此时此刻,明晓心里想的,是明晨。
明晨,你在哪儿?
你不是要织网吗?
你不是要查清楚吗?
现在网被人撕破了,人被人堵上门了——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只有秋风卷过枯枝的声音。
文仲和又叹了口气。
“明娘子,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他指了指那顶花轿。
“一炷香之后,要么你自己上去,要么——”
他没说完。
可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晓看着他。
看着那顶花轿。
看着那些红绸红布底下藏着的刀。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从心里透出来的、那种空落落的累。
她想跑。
可她往哪儿跑?
那些人,早就把她盯上了。
从赌坊,到庄子失火,到租房被毁,到债务翻倍……到今天的抢亲。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织好的、慢慢收紧的网。
而她,一直被这张网罩着,还以为自己能跑得掉。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文仲和的声音。
“点香。”
一炷香。
明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干瘦老头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根香,慢条斯理地插在门框上,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在秋风中散得七零八落。
巷子里站着几十号人,吹鼓手已经把家伙什放下了,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像是在等一场戏开场。
那十几个打手还站着,站的笔直,眼睛盯着她,像盯着笼子里的猎物。
文仲和笑容可掬地站在最前面,负着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明晓没动。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硬拼?不行。
她一个弱女子,对上十几个壮汉,连跑都跑不出去。
讲道理?刚才已经讲过了,人家根本不听。
那什么庆历三年的婚约,傻子都知道是假的——可人家拿着假的当真的用,她能怎么办?
喊救命?
这条巷子虽然偏,但也不是没人住。可那些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肯定早就打点好了。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敢出头。
她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后墙有个小门,通向另一条巷子。
可她怎么“趁乱”?
文仲和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
明晓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文先生。”
文仲和挑了挑眉:“明娘子想通了?”
“想通倒没有。”
明晓慢悠悠地说:“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
“哦?请说。”
“你们说的那个文宗玉文公子——人来了吗?”
文仲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又转回来:“公子今日未至,待吉日自会亲迎——”
“没来?”
明晓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么大的事,他本人不来?就派你们来?”
文仲和的笑容僵了一瞬。
“明娘子,这迎亲的规矩……”
“什么规矩?”
明晓的声音高了些,带着几分市井女子的泼辣:“我明晓虽然是个摆摊的,可也知道,娶媳妇要本人来迎。新郎官都不露面,抬一顶空轿子来,这是娶媳妇还是抢媳妇?”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群打手,扫过那些红绸红布,最后落在文仲和脸上。
“文先生,您是文家的人,做事要讲究体面。今天这事儿传出去,人家会说——文家娶媳妇,新郎不敢露面,派了一群打手去抢。好看吗?”
文仲和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那几个打手,也互相看了看,表情有些微妙。
明晓心里一动。
有戏。
她趁热打铁。
“这样吧,文先生。我也不为难你。你让那位文公子亲自来,带着婚书,当着街坊邻里的面,把这桩婚事说清楚。要是真有什么庆历三年的婚约,我明晓认了。要是没有——”
她笑了笑。
“那今天这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您抬着空轿子回去,我也不追究。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拖延时间,而且是把球踢回给文仲和。
他要是不答应,就是他理亏,他要是答应,就得回去请示那位文公子。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几个小时。
她就有机会跑。
文仲和看着她,脸上那假笑终于消失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明娘子,好口才。”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可你这口才,用错地方了。”
“实话跟你说吧……今天这事儿,不是我文仲和要来的,是上头吩咐的。上头催得紧,文相公那边也点了头。你今天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至于什么婚书,什么新郎不新郎——”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的坦诚。
“那些都是场面话。糊弄人的。明娘子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吧?”
明晓的心沉了下去。
文仲和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门框上那根香。
香已经烧了一半。
“香还没完,明娘子可以慢慢想。”
他说:“不过我想,明娘子应该不会让兄弟们为难的。”
明晓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根香,看着那些打手,看着那张油光满面的笑脸。
脑子里还在转。
可转来转去,都是死路。
“晓妹!”
一声喊,从巷口传来。
明晓猛地转头。
明晨。
他站在巷口,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件旧直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眶发红,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里这几十号人,看着那些红绸红布,看着那顶花轿。
眼睛里,是一种明晓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那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后,突然爆发的愤怒。
明晓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干什么!”
明晨冲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打手。
那打手没防备,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他跑到明晓面前,挡在她身前,像一只护崽的瘦狗,对着文仲和,对着那几十号人,吼道。
“你们想干什么!”
明晓一愣。
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狼狈的、浑身发抖的背影。
这个几天前被她一句话击溃、冲出去后再也没回来的人。
这个懦弱了半辈子、只会逃跑的人。
此刻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虽然这堵墙,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文仲和也愣住了。
他看看明晨,又看看明晓,忽然笑了。
“哟,这位是……明娘子的——哥哥?”
明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挡在明晓面前,一动不动。
文仲和的笑容更盛了。
“好好好,兄妹情深,感人肺腑。”
他拍了两下手:“既然哥哥来了,那就更好办了。”
他回头看了看那根香,还有一小截。
“香快烧完了,明娘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明晓没有说话。
她看着明晨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傻子。
跑回来干什么?
要回来也别是现在啊!
她刚才那些话,那些拖延时间的计策,全被他这一下打乱了。
栽一个不行,现代得栽进去两个。
文仲和……很明显早就知道明晨会出现,故意点香钓鱼呢!
“既然明娘子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文仲和一挥手:“来人,请明娘子上轿!”
那几个打手立刻围上来。
明晨猛地转身,一把抱住明晓,把她护在怀里。
“滚!都给我滚!”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那双手抱得死紧,怎么也掰不开。
打手们愣了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