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跟在顾时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不住地往四下打量。
灯火通明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勾栏,酒肆里传出的丝竹声,茶坊里飘出的
这一切都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不对。
顾时带他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是避难,可这桑家瓦子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帮他们?
她跟顾时,交情没那么深。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他帮过几次忙,可那些帮忙,好像都是看在孙兖的面子上。现在孙兖不在这儿,他凭什么冒着得罪文家的风险,收留两个得罪了文家的逃犯?
明晓心里打了个突。
她侧头看了一眼明晨。
明晨正死死拽着她的袖子,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盯着顾时的背影,活像一只护食的老鼠。他脸上的伤还没消,青一块紫一块的,可那眼神却凶得很,仿佛顾时敢有什么不轨之举,他就要扑上去咬人。
明晓忍不住想笑。
这个傻子。自己都这副德行了,还想着护她。
顾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
他看了一眼明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明晨被他那一眼看得更紧张了,凑到明晓耳边小声说:“晓妹,他……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
明晓没回答。
她也想知道。
顾时走到一座勾栏前停下,回头冲他们招手。
“过来,站这儿。”
那是一座不大的勾栏,门口挂着“清唱”的牌子,里面传出婉转的歌声和零星的喝彩声。门边有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能看清来来往往的人群,又不太引人注目。
明晓拉着明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顾时靠在柱子上,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知道这桑家瓦子,常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明晓没说话。
顾时也不需要她回答。
“官员。”
他用扇子往人群里随意一指:“你看那边那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是开封府的僚属。这地方离衙门近,下了值过来喝两杯,方便。”
明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个穿官服的人,正站在一个酒肆门口,跟一个浓妆的女子说笑。
“还有馆阁学士、台谏官员。”
顾时继续说:“那些清贵人物,白天在衙门里板着脸论政,晚上来这儿松快松快。风流才子嘛,少不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欧阳修你知道吧?”
明晓点头。
她当然知道。文坛领袖,翰林学士,未来的参知政事。她还见过呢。
顾时笑了。
“他曾写……”
他慢悠悠地背起来:“‘尝游京师,饮于酒肆,有妓善歌,修顾谓坐客曰:‘此所谓‘对偶’之文也。’坐客大笑。’”
他背完,看着明晓。
明晓愣住了。
欧阳修?
在酒肆里?
听妓唱歌?
还拿妓女打趣古文?
她脑子里那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欧阳修,那个写出《朋党论》《五代史伶官传序》的欧阳修,那个严肃正直、文坛领袖的欧阳修。
和顾时描述的这个,怎么对不上号?
顾时见她那副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信?”
他扇子一合:“欧公可是瓦舍酒楼的常客,写得一手好歌妓词。他一首‘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写的就是歌妓。”
明晓张了张嘴。
她当然知道欧阳修写过艳词。后世研究宋词的,谁不知道?可真把那个人和眼前这个灯红酒绿的场景联系起来,她还是觉得……别扭。
“梅公梅尧臣也是常客。”
顾时继续说:“跟欧阳修一块儿来,一块儿喝酒,一块儿听曲。两个人都是这儿的熟面孔。”
明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那边,隔着三四座勾栏的地方,有一处酒肆的二楼,窗户半开着。窗边坐着几个人,正在推杯换盏,笑闹声隐约传来。
其中一个人,她认得。
苏洵。
苏老泉。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他旁边坐着几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还有个穿着红裙的女子,正倚在他身边,给他斟酒。
苏洵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满座大笑。
那红裙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身子几乎靠到他身上。
苏洵没有躲。
明晓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苏洵。
苏轼和苏辙的父亲。
那个严肃沉稳、不苟言笑、一心扑在儿子教育上的父亲。
那个她每次去送吃食,都能见到的和善大叔……此刻在这酒肆
她说不出口。
明晨也看见了。
他拽着明晓的手,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不是苏……苏……”
他说不出话来。
明晓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半开的窗户,看着那个被红裙女子倚着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时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浅,很淡。
没人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了。
也没人注意到他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是嘲讽?还是厌恶?
只是一瞬。
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懒洋洋的:“看够了吗?看够了继续走。”
明晓被他这话拉回神,跟着他往前走。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扇窗户飘。
苏洵。
那个她以为的苏洵。
那个世人以为的苏洵。
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
顾时边走边说:“刚才说的那些官员文人,算是一拨。还有一拨,是富商大贾。”
他用扇子指了指那些装修格外气派的酒楼:“看见那些没有?桑家瓦子背后,最大的金主就是这些人。财富雄厚,挥金如土。那些歌妓舞女,有一半是给他们准备的。”
明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酒楼前,停着不少华丽的马车,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人,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戒指,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还有一拨——”
顾时继续说:“举子考生。”
他顿了顿。
“今年秋闱,数千举子云集汴京。考前来拜佛的,考后来撒欢的,都往这儿跑。那些勾栏里的杂剧,茶坊里的清谈,酒肆里的宴饮,有一半的钱是他们花的。”
明晓心里一动。
举子。
她忍不住往人群里看去。
果然。
几个穿着襕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一个勾栏门口,对着门口的牌子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其中一
她往另一边看去。
又看见几个。
有在茶坊里对坐清谈的,有在酒肆里推杯换盏的,还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被同伴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嚷嚷着“再来一壶”。
有她见过的脸。
那些在她的小摊前买过小食的,在模拟考场里写过卷子的,拿着她编的押题册子如获至宝的……此刻都在这里。
在这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
明晓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荒谬。
有点茫然。
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顾时还在说:“还有军中将校。营妓制度你知道吧?武人也是常客。”
“市井百姓。瓦舍勾栏看戏听书,平民娱乐,便宜得很。”
“僧道术士。瓦舍里还有卜卦卖药的,往来其中。”
他每说一句,明晓的目光就往那边看一眼。
穿铠甲的武人,蹲在路边看杂耍的平民,摇着铃铛算卦的道士,还有几个
每一个都活生生的。
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