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很笃定。
顾时骗了她。
她得去找他,得去问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到底在布什么局?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一颗棋子?一个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拢了拢。她走出后院,走到前厅,店小二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凑过来问:“怎么样?”
明晓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到他手里。
“没事。谢谢。”
她走出清风楼,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还是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顾时的宅院在城北,她去过好几次,路已经很熟了。穿过那条窄巷,穿过那条小街,穿过那些气派的门楼,穿过那些张着嘴的石狮子。那扇黑漆木门就在前面,可她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不是吵闹,是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说话、笑、争论、赞叹的声音。门开着,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灰蓬的,青布帘子的,还有几辆漆着红漆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门房老头今天精神得很,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客,看见她,也没认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句:“进来吧。”
明晓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了进去。一进门,她就愣住了。院子里张灯结彩,不是那种办喜事的张灯结彩,是那种文人雅集、诗酒唱和的张灯结彩。回廊下挂着几盏绢灯,灯上画着兰竹,光影摇曳,映得那些假山、鱼池、回廊、亭台都像蒙了一层薄纱。
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摆着酒菜、果品、笔墨纸砚。三三两两的人散在院子里,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写字。
她竟然看见了有苏轼,有苏辙,有苏洵,有章惇,有曾巩……还有孙兖。
孙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过觉。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襕衫,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笑容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明晓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他。她想起顺子说的,他不是被禁足了吗?顾时的宴会他能出席,孙家的事解决好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
她看见了苏轼,他正站在一张长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旁边围着一圈人,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低声议论。他的字龙飞凤舞,像他的人,潇洒,不羁,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出那份激荡。苏辙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哥哥旁边的树。章惇一个人站在假山旁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疏离的笑,手里没有酒,没有笔,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曾巩和曾布坐在一起,兄弟俩在低声说着什么,曾巩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那眼神是定的,很静。曾布比他精神一些,手里拿着一个酒杯,转来转去,没有喝。
还有的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有的人坐在回廊下聊天;有的人闭着眼睛,
还有之前院子里的那些女子。她们今天没有穿那些花枝招展的衣裳,换了素净的褙子,头发梳得简单,只插了一支银簪。有的在弹琴,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有的在沏茶,茶香袅袅的,像雾,像烟,像梦。有的在焚香,香
她们是这院子的一部分,是这景的一部分,是这宴的一部分。
明晓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笑。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终于找到了顾时。他躺在院子中央的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左臂吊着绷带,右腿也缠着绷带,脸上还贴着膏药,看起来伤得很重。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半躺着,靠在一堆软枕上,手里没有折扇,没有酒杯,只有一本书。他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像在等什么人。
明晓看见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往顾时那边走。
她走过苏轼身边,苏轼正在写字,旁边的人还在叫好,她没有看。
她走过章惇身边,走过孙兖身边,她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往顾时那边走。
可她还没走几步,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是乱,是很多人同时往一个方向聚拢、同时发出赞叹、同时屏住呼吸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走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襕衫,面容清瘦,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负着手,慢慢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踩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袁容直。是袁容直。”
明晓不知道袁容直是谁,可她看见那些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苏轼停下了笔,章惇转过了头,曾巩站了起来,曾布放下了酒杯,连孙兖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个人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顾时的竹榻旁边,停下脚步。他看了顾时一眼,顾时也看着他,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低声说:“袁容直,就是那位袁毂袁容直?鄞县的?”
旁边的人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仰:“就是他。今年二十有六,祖籍汝南,后来迁到四明。听说他少年时就以‘博览群书,善词赋’名闻天下,楼郁先生的高足,王鄞江的门人。”
“可不是嘛,他在蔡州解试考了第一,明州解试又是第一。两州解元,偏偏还要来开封府再考一回,也不知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名呗。开封府解试的解元,那才叫天下第一。”
有人插嘴,语气酸溜溜的:“他兄长袁瑴也不简单,兄弟俩都是读书种子,袁家这一门怕是要出两个进士。”
又有人说:“袁容直的诗文,连欧阳公都夸过。他今天来,怕不是只为……”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隐没在人群的嘈杂里。
明晓听着那些话,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个叫袁毂的人,看着他负手站在顾时的竹榻旁边,风把他石青色的襕衫吹得微微扬起。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他考过两个解元,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棵种在庭院里、长了很多年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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