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二百五十三章 她是一根线
  明晓坐在茶摊的长凳上,把那碗粗茶喝得一滴不剩。喝完茶,她放下碗,站起来,沿着窄巷往回走。
  顺子跟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机灵的眼睛四下打量。
  他们回到了码头,林仁的船还停在那里,可林仁不在。
  船工说,林老板进城办事,要晚些才回来。
  明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带着顺子,沿着码头走了一圈。
  泗州的码头很大,分官码头和私码头。官码头停的是漕船,有纲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私码头停的是商船、渔船,乱糟糟的,船挨着船,篷挨着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穷人。
  明晓在私码头看见了几艘和她坐的船差不多大的海船,船头都刻着“林”字,可那些船没有起帆,也没有卸货,就那样静静地泊着,像几只被人遗弃的病猫。
  她问旁边一个船工:“这些船,怎么不走?”
  船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无奈。
  “走?走不了。要交‘过淮钱’,交不起,就走不了。”
  明晓问:“过淮钱?谁收?”
  船工朝官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漕司的吏员,王六郎的人。每艘船,按货值抽三成。不交,就扣船,说你私藏禁榷,说你偷税漏税,说你擅闯官漕航道。反正,扣了再说。”
  明晓的心沉了下来。三成……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多。
  王六郎不仅是针对林仁,而是针对每一个人。谁都可以是林仁,谁的船都可以被扣,谁的钱都可以被抽。这是他的地盘,他的码头,他的河。他想抽几成,就抽几成;他想扣谁的船,就扣谁的船。
  明晓又问:“官府不管吗?”
  船工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杯放了太多茶叶的茶。
  “管?泗州知州王廉,文相公的门生,正月才上任。可他是外来的,根基不稳,又怕事。豪强们给他送礼,给他塞银子,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判张师中倒是铁面,可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他是赵拚的旧部,赵拚前几年在泗州当通判,整治过漕运,得罪了豪强,被调走了。张师中留下来,孤掌难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文相公来了雍丘,就是要整治汴河的。泗州这边,怕是也要动了。可动了又怎样?豪强们有钱有势,漕司的吏员们贪得无厌,地方官阳奉阴违——朝廷再大的决心,到了下面,也会被磨成粉末。”
  明晓没有说话,她一面感叹船工消息灵通,一面思考。现代也有类似的“政策是好政策,可到了下面,就变了味。”,这话放到哪里都适用。
  她正在胡思乱想着,林仁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铁青着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他看见明晓站在船头,勉强笑了笑:“陈先生,暂时走不了了。泗州这边,还有点事没办完。”
  明晓没有问他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的时候,林希来了。他端着两碗酒,一碗递给明晓,一碗留给自己。
  明晓接过酒,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那暗红色的液体。
  林希抿了一口,说:“仁叔去拜访知州王廉,想请他出面,免了那三成的过淮钱。王廉说,这是漕司的事,他管不了。仁叔又去找通判张师中,张师中说,他可以管,可需要文相公的手令。没有手令,他动了,就是越权。仁叔又去找漕司的吏员,那几个吏员说,要免可以,拿银子和货来换。拿多少?五万贯,再加五十匹闽地绸缎。”
  明晓抬起头,看着林希。
  “他答应了?”
  林希摇了摇头:“他说再想想。”
  明晓沉默了。
  五万贯,五十匹绸缎,林仁拿得出。
  可拿得出和愿意拿,是两回事。今天是五万贯,明天呢?后天呢?
  今天是五十匹绸缎,明天会不会变成一百匹?
  贪官的胃口,是没有底的。你今天喂饱了他,他明天会要更多。你今天给了他,他就知道你是软柿子,下次还会来捏你。
  明晓把那碗酒喝了,酒很烈,辣得她喉咙发烫。
  “林解元……”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泗州这边的事,朝廷知道吗?”
  林希看着她,顿了顿,才点头。
  “知道。文相公来雍丘,就是为了整治汴河。泗州是汴淮咽喉,是最难啃的骨头。王廉是他的门生,张师中是他的心腹。他派洪安来白坵渡,就是给王六郎一个警告。可王六郎后面的人,不只是他一个。他后面,还有漕司的使臣,还有地方上的豪强,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明晓明白了。这不是王六郎一个人的事,这是一张网。王六郎是网上的一个结,打不开,就绕不过。
  文彦博要整治汴河,就要解开这张网。可解开这张网,不是动一个王六郎就能解决的。得动根。得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坐在朝堂上、穿着章服华美、可手伸得比谁都长的人。文彦博是宰相,可他也不是想动谁就能动谁的。他得权衡,得算计,得一步一步地来。
  明晓握着那只快要空了的酒碗,指腹摩挲着碗沿上粗糙的釉面,看着林希。
  她忽然问了一句:“林解元,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林希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明晓。
  “陈先生……不……陈娘子……”
  他开口:“一个寻常小娘子,会在白坵渡疾言厉色地跟王六郎谈漕运大局?会在文家亲吏面前不卑不亢?不会在雍丘码头上,几句话就能解围?你更不会在泗州街头,看见粮价就皱眉,看见灾民就沉默。你不是普通人,更不是普通女子。”
  明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可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林希看着她,目光像一盏灯,照得她无处可躲。
  “你不必紧张。我不会问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扮成男子。我只知道,你是一个能从文家逃出来、文家派人四处搜找、至今还没能把人抓回去的,这样的人,有真本事。”
  明晓没想到,穿越来这么久,竟然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认可她的能力,她有些动容,可她忍住了,没有让他看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只空碗,没有说话。
  林希又笑了,这回的笑,比刚才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帮你,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仁叔,为了林家,也为了——”
  他顿了顿:“为了我自己。”
  明晓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别头试解元,可别头试算什么?不过是给官员子弟另开的门,朝中那些人,有几个看得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需要人脉,需要根基,需要在这条河上,在这朝堂上,有人能拉我一把。仁叔是闽商,有钱;文相公是宰相,有权;而你——”
  他看着明晓:“你是一根线。一根能把一切缝在一起的线。”
  明晓表情一顿:“你就不怕我真的是文家罪奴?不怕我连累了你?”
  林希摇了摇头:“文家要找的‘罪奴’,从汴京追到雍丘,从雍丘追到泗州,还没追上……这本身就很奇怪……”
  他又说:“更何况,这哪家都不干净。文家若真的理直气壮,就不会只派一个旁支打着一面说不清的旗号找人。朝中那些大人们,谁不是把柄捏在别人手里?”
  他看着明晓,目光从锋利变成了平和。
  “我帮了你,你便欠我一份人情。将来,我若有事相求,你不会不还。”
  明晓之前见了太多背地算计弯弯绕绕的人,尤其是那顾时,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么敞开天窗说亮话的,她知道林希说的不假,同时也知道这位别头试解元的实力不可小窥,见微知着,眼光长远,可是后世她好像并没有听过这人的大名。
  她低下头,郑重其事说:“林解元,实话实说,我这根线,很细。不一定能缝住你想缝的那些东西。”
  林希似是毫不在意:“缝不住,也比没有强。”
  明晓一愣,看着林希,然后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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