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二百七十六章 埋头办小报
  接下来的日子,明晓把自己关在房里,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一点一点地编织着《晓报》的第一期。
  她把在汴京攒的那些经验,模拟考场、押题册子、考官文风分析……全部翻出来,重新梳理,重新打磨。
  她不再像在汴京时那样急于求成,而是沉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改。
  胡宗回几乎天天黏在她身边。起初只是好奇,想知道这个“陈兄”到底在鼓捣什么。
  后来看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出一行行字,画出一张张图,忍不住凑过来问东问西。
  “陈兄,你写这个做什么?”
  “陈兄,这个‘破题’是什么意思?”
  “陈兄,你为什么要把文章拆开来看?”
  明晓一开始随意回答,后来发现这孩子是真的好奇。
  她便放慢了节奏,一边写一边讲,把那些晦涩的经义、复杂的策论,掰开了、揉碎了,用最浅白的话讲给他听。
  她讲苏轼的破题。
  “圣人之于天下也,无意于取也”,说这不是说圣人不想取天下,是说圣人不用取,天下自归。因为圣人有德,有德,天下自归。
  她讲章惇的论证,讲他如何从“礼”入手,层层递进,抽丝剥茧,把一篇策论写得像一座塔,根基稳,层层高,顶上还闪着金光。
  她讲曾巩的文章,说他像一杯茶,初喝平淡,细品回甘,越读越有味道。
  胡宗回竟听得入了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装满了光。
  他从前在书院里读书,先生们只会让他们背经、抄经、默经,背不出来就打手心。他恨透了读书,恨透了经义,恨透了那些让他坐立不安的书桌。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文章可以这样讲,原来那些枯燥的字句底下,藏着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明晓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点子,让胡宗回目瞪口呆。
  比如她让他把《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画成一幅画,画一个小孩在窗前读书,旁边放着苹果和梨,说是“习”也可以理解为温习,也可以理解为实践。
  实践的时候吃点水果,就不那么枯燥了。
  胡宗回张着嘴,想说这不对,可又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比如她让他把《孟子》里的“鱼我所欲也”编成一个小故事,讲一个书生和一只猫抢鱼吃,猫抢赢了,书生饿着肚子去考试,居然考中了。
  胡宗回觉得这太扯了,可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从来没有觉得读书这么好玩过。
  明晓不只是教他知识,更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看事。
  她带着他去码头,让他看那些卸货的脚夫、等船的商人、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船工。她让他猜,这些人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老实人,谁是滑头。
  胡宗回猜不对,她也不恼,只是说:“不急,慢慢看。看多了,就懂了。”
  她带着他去书斋,让他看那些买书的学子,看他们翻书的样子、问价的样子、和掌柜讨价还价的样子。她让他猜,这些人里,谁是真心想读书的,谁是买回去装样子的。
  胡宗回猜错了好几个,可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认真地去观察。
  有一天傍晚,明晓正在修改一篇策论,胡宗回忽然跑过来,兴奋地说:“陈兄,我今天在码头上看见一个人,他穿着破衣裳,可他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觉得他一定不是普通的脚夫,可能是哪个落难的书生。”
  明晓放下笔,看着他,笑了。
  “为什么?”
  胡宗回说:“因为他的手不像干活的手。脚夫的手都是黑的、粗的、裂了口子的。他的手白净,一看就是读书人。”
  明晓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去问他?”
  胡宗回摇了摇头。
  “没有。我怕他不高兴。”
  明晓说:“你怕他不高兴,是对的。不是所有的事都要问清楚,不是所有的人都要认识。可你要记住他,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手。也许有一天,你会再遇见他,也许不会。可你记住了,你就多了一个看人的角度。”
  胡宗回似懂非懂,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明晓的《晓报》也一点一点地成形。
  第一期的头版,她选了秋闱解试。这是当下最热的话题,是所有常州学子最关心的事。她整理了汴京开封府解试的真题、考官评语、录取比例,以及她从苏轼、章惇、曾巩那些文章中归纳出来的破题思路、论证技巧。她把它们写得通俗易懂,不像经义那样晦涩,不像策论那样空泛。她要让那些在田埂上读书、在码头边背书、在油灯下熬到天明的学子,看得懂,用得上。
  第二版,她选了时政策论。她请州学的一位先生写了一篇关于漕运的策论,又请胡宗愈写了一篇关于边患的策论。两篇文章放在一起,一南一北,一文一武,既有深度,又有广度。她在每篇文章后面附上了点评,不是先生评学生的那种高高在上,是朋友之间的切磋、探讨、商榷。她要让那些学子觉得,写文章不是高不可攀的事,是可以学、可以练、可以超越的。
  第三版,她选了往届登科士子的备考心得。她托胡宗愈写信给几位在汴京做官的常州籍进士,请他们写一写当年是怎么备考的、考场里有什么经验教训。有人回了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从如何分配时间到如何调整心态,事无巨细。她看了很感动,不是因为这封信写得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人在意。
  第四版,她选了一些轻松的东西。一篇是笑话,讲一个书生赶考,住店时被老鼠偷吃了干粮,饿着肚子进了考场,结果文章写得格外有灵气,考中了。她编的不太高明,可她想让那些读报的学子笑一笑。备考太苦了,苦到连笑都不会了。她希望他们能笑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最后一版,她放了一份美食方子。是简化版的“状元及第粥”。用粳米、红枣、桂圆、莲子熬的,取个好彩头。她写得很详细,从选料到火候,从配比到时辰,像在教一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人做饭。她知道,那些备考的学子,没有几个会自己熬粥。可他们的母亲会,他们的妻子会,他们的姐妹会。她想让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持他们的人,也能参与到这场漫长的、艰辛的、看不见终点的旅程中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明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的手腕酸了,手指麻了,可她心里是满的,像一只被雨水注满的池塘,水汪汪的,亮晶晶的。
  胡宗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陈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碗粥暖暖。”
  明晓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糯的,带着红枣的香。
  想起了汴京,想起了孙兖,想起了自己曾在小院里埋头苦读的那些日子。
  她把粥碗放下,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愿天下读书人,皆有粥暖胃,有报暖心。”
  第一期《晓报》就这样定稿了。
  明晓把它装订成册,薄薄的,不过十来页。
  纸是常州本地的竹纸,淡黄色,带着细密的纹理,摸上去粗糙,可翻起来很顺。
  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没有花哨的图案,背景一幅太阳升起的简笔画,旁边只有两个字——“晓报”。
  字是她写的,不太好看,可她自己觉得还行。
  她在扉页上写了那句——“天将破晓,万物初醒。”
  她把样报拿给胡宗愈看,胡宗愈翻了翻,笑了。
  “陈兄有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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