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七章 算是公门吧
  孙掌吏交代完所有事宜后,拍了拍手,示意今日的入职流程到此结束。他又看了明晓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明日卯时,别迟到。赵掌案最讨厌新人第一日就误了时辰。”
  明晓躬身道谢,目送孙掌吏背着手迈着小碎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转过身,周正清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袱,见她回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个同行者之间的无声招呼。
  明晓也点头回礼,然后各自回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空无一人。
  同屋的秦胥吏还没散值回来,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左边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矮柜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截用了一半的松烟墨,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墨渍都没有。一看就是个生活规律、做事仔细的人。
  还好,不是那种袜子乱扔、呼噜震天、半夜不睡的室友。
  明晓稍微松了口气,走到靠墙的那张空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坐上去硌得慌。她从行囊里翻出一件旧长袍叠成枕头形状,又把自己的随身包袱塞到枕头底下,那里面有她的户籍文书、名人册和仅剩的一点碎银两,是她此刻最重要的全部家当。
  做完这些,她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暮色渐浓,吏舍的走廊里传来胥吏们陆陆续续散值回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在抱怨今天田亩册子又多了一大摞,有人在讨论明天去街上吃羊汤泡馍,还有人隔着门大声约牌局。这些声音嘈杂、琐碎、充满市井烟火气,和她在开封时认识的赵胥吏和他的同僚们散值后的动静一模一样,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铜钥匙,忽然有点想笑。
  居然真的考上了。
  一个逃亡在外的假男人,身上背着文家的搜查、身世的谜团、明家的秘密,跑到江宁来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风头,结果阴差阳错地考了个第一名,被严推官亲自作保,成了江宁府衙户曹的私名胥吏。
  她这算是入公门了?
  她现在是公门中人了?
  在现代社会,她是公务员,穿越到北宋,她居然又进了体制。这算什么?职业惯性?还是命中注定她就是吃公家饭的命?
  她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她以为这辈子能换个活法,所以摆摊、打工、科举培训、替考……,没想到结果又坐回了衙门里。
  只不过现在,她的工位不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而是在飞檐斗拱的府衙公房里,每天对着的不是电脑屏幕,是一摞一摞的田亩册子和赋税账本。
  她将铜钥匙收进怀中,手指碰到那本名人册子的硬壳封面,心绪渐渐沉下来。玩笑归玩笑,正事不能耽误。她如今在江宁暂且立住了脚,第一件要办的事,不是去买被褥,不是去逛夜市,而是给顺子写信报平安。
  她还需要顺子帮她打听文家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文恭祖和文宗玉,到底还在不在搜查她的下落?如果风声紧了,她就继续龟缩在府衙里当她的低调小吏,如果风声松了,她便可以辞职不干了。
  她起身走到方桌前,从行囊里翻出纸笔。纸是最便宜的毛边纸,墨是刚才路过公厨时顺路在杂役房讨的半截残墨,笔倒是自己随身带的。她研墨时才发现墨的质量实在堪忧,磨了半天才化出浅浅一层灰黑色,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淡了几分。不过这样也好,越不讲究越不引人注目。
  她略作斟酌,提笔写道。
  余已安抵江宁,一切粗安,勿念。目下寄寓江宁府衙吏舍,暂充户曹书吏,聊以糊口。江宁物阜民丰,饮食起居尚可,汝不必挂怀。
  她停了停笔,想着下面该写什么。直接问文家?不行,万一信被人截了看了,白纸黑字写得太明白就是找死。得用暗语。顺子跟了她这么久,应该能看懂。
  前次所言京中旧债,不知近日可有消息?文氏昆仲近来安否?家中门禁松紧如何?若方便,烦代为探问。倘有音讯,可寄江宁府衙后街吏舍陈宅。
  又及:常州天凉,早晚添衣。
  她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成三折,没有信封,反正顺子认得她的字,没必要讲究。等明天散值之后去驿站寄出去便是。
  收好信纸,她终于有空出门采买生活必需品。她的被褥还没着落,洗漱的盆和巾帕也没有,总不能在吏舍里裹着自己的旧袍子睡一宿吧。
  江宁城的夜市比白天更热闹。
  她沿着府前街往南走,两旁商铺门前挑出一盏盏灯笼,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明暗交错。卖炒栗子的老汉坐在路边,铁锅里砂石哗啦啦地翻搅,栗子壳裂开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甜腻的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半条街。卖汤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旋煎羊白肠”“鲊脯”“麻腐鸡皮”一串菜名报下来不带喘气,汴京口音和江宁口音混在一起,有种南北杂糅的热闹。
  她在街边一家杂货铺买了最便宜的被子、褥子、脸盆和巾帕,又顺带买了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总共花去七十三文钱。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见她是生面孔,一边收钱一边笑呵呵地问她是不是新来的胥吏。
  明晓笑着点头,不多说话,抱着东西走出铺子时,袖口里只剩下不到十文零钱了。
  她在路边摊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菜汤面,蹲在街角呼噜呼噜地吃完,肚子里总算有了几分暖意。汤碗还回去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一栋三层楼阁,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清风楼。
  三个鎏金大字高悬在三楼飞檐之下,在十几盏红纱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楼阁是新修的,朱漆栏杆还泛着新鲜的光泽,雕花窗棂精致得不像是寻常酒楼的手笔。门口停着七八顶轿子和十几匹马,进出的人穿着绫罗绸缎,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隐约可以听见丝竹管弦的乐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
  明晓眯了眯眼。
  清风楼。
  江宁居然也有了一家清风楼。
  招牌样式跟汴京那家一模一样,连灯笼的排列方式都一样。
  明晓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盯着那座灯火辉煌的楼阁看了很久。顾时那家伙的手脚也太快了,快得让她心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一方面,清风楼在这里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可以获取情报的潜在渠道,必要时候可以试试联系买卖消息;但另一方面,清风楼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一件事,顾时下的棋不是一般的大。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把汤碗还给摊主。一个刚入职的穷酸胥吏不该站在街角对着江宁最贵的酒楼发呆,太扎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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