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四十五章 秦福也死了
  明晓蹲在火盆旁,看着最后一张纸钱被火舌舔成灰烬,才慢慢站起身来。寒风从月门那头灌进来,吹得祭台上的残香明灭不定,她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周伯,包大人他……还有其他子女吗?”
  周老仆正弯腰收拾祭台上的香炉,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停,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都叹了出来:“还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了陕州硖石县主簿王向,次女嫁给了国子监主簿文效。都是好人家,姑爷也都是读书人,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逢年过节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平日里连封家书都难得。主君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的……”
  明晓听到“文效”两个字时,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个官职品级不高,不过是正八品的小官,放在遍地朱紫的汴京城里毫不起眼。
  但姓文的人本就不多,能娶到包拯女儿的人,家世背景必不可能寒酸。她方才在脑子里盘算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一问:“这文效……是哪个文家?”
  周老仆正在往香炉里插新香,头也不抬地答道:“还有哪个文家?汾州介休的文家。文效是文相公的侄子。”
  明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文彦博!
  果然!
  她方才还在自我安慰说也许是别的文家,也许只是同姓巧合,现在连这点侥幸都被砸得粉碎。文效是文彦博的侄子,包拯的次女嫁给了文彦博的侄子。包家和文家是儿女亲家。
  她为了躲文家,到处东躲西藏,结果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她一路逃到江宁,以为能摆脱文家了,谁能想到包拯的次女嫁进了文家。
  更讽刺的是,她之前还在公堂之上当着一府僚吏的面侃侃而谈,帮包拯破了一桩横跨三曹四司的伪账命案,出尽了风头,现在人人都注意到她了。
  包拯知道了倒还好,至少包拯为人刚正,应该不会拿她去换人情。可要是包拯哪天无意中跟二女婿提了一嘴,事情传到了文彦博耳朵里,一切就全完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然后缓缓吐出来。
  江宁不能待了。
  不管案子破没破,不管包拯许不许她辞职,她都得尽快走。只是眼下顺子身体还没恢复,胡静姝受了惊吓还需要休养,巷子里那两个打手说不准还在外面蹲守,她不能现在就走,至少要等顺子的毒排干净,等胡静姝的情绪稳定下来,等包拯把那帮人缉拿归案,她才能动身。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周老仆微微躬身,道了声“周伯节哀”,转身往客房走去。
  走出月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老仆已经跪在祭台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身影在火盆余烬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寒风卷起几片烧焦的纸钱灰烬,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这一夜,明晓几乎没怎么睡着。
  她躺在床上,把今晚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包拯认出她了,文效是文彦博的侄子,那两个打手的幕后指使者还没有揪出来,秦福虽然被关在大牢里但秦福背后的人还没落网。
  这些事情像一堆乱麻,每一根都缠着另一根,理不清,剪不断。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打破了包府惯常的死寂。
  明晓本就睡得很浅,听到脚步声立刻翻身坐起,披上外袍推门而出。来人是张捕头手下的一个年轻捕快,她在大堂上见过,叫李洪。
  李洪的脸色不太好,快步走到正堂前,朝刚好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包拯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实在太安静了,明晓隔着半个院子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大人,秦福死了。”
  秦福死了。
  明晓站在廊下,清晨的冷风从梅枝间穿过,灌进她单薄的外袍领口,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关在刑曹大牢里的人犯,包拯亲自下令严加看管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不用问细节也能猜到,要么是毒杀,要么是灭口,要么是伪装成自缢的谋杀。孙克死的时候,案子还在外围,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在包拯到任之前就埋下的隐患,可秦福是在包拯眼皮底下、在张捕头亲自布置了双岗值守的刑曹大牢里被灭口的。
  这不是一桩命案。
  这是打脸。
  打在包拯脸上,也打在江宁府衙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幕后的人,根本不怕包拯。
  甚至可以说是在挑衅包拯。
  他能在府衙厢房里给顺子和胡静姝下毒,能在府衙侧门外的小巷里派人堵她,能在大牢里不动声色地处理掉秦福……他的手已经伸到了江宁府衙的每一个角落。
  明晓站在廊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她一个入职才不久的私名胥吏,仗着现代带来的几分审计知识和几部高分刑侦剧的熏陶,在公堂之上滔滔不绝地扒了秦福的皮,把幕后黑手的钱袋子连根拔了出来。她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以为自己是勇敢,可在北宋官场里,她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连衙门的规矩都没摸清,就敢对着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亮刀子。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还觉得自己是在“蛰伏”。
  蛰伏?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像是在脑门上贴了三个大字——来查我。
  她把自己从“一个被忘记的小人物”硬生生作成了“幕后黑手最想除掉的人”。巷子里那两个打手只是第一拨,厢房投毒是第二拨,大牢灭口是第三拨。第四拨会轮到谁?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往上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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