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知道,这一刀切中了要害。她不需要点明他的身份,也不需要追问他的来历,只需要把“宗室结交大臣”这六个字的影子往桌面上一放,他自然会替她补全后面所有的逻辑链条。
“周到谈不上。”
她将茶盏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姿态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语气却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在下只是觉得,这桩案子牵扯太广……扬州布业行会的伪币、湖州私炉的夹心银、江宁铸铁坊的钱范、文宝斋的伪账,再加上府学刻书的官银被挪用洗白,这些事背后若说没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郎君信吗?而这只能同时插足丝织、铸铁、刻书三个行当的手,在江宁城里有自己的买卖,有自己的眼线,有自己的利益要维护。郎君此刻出现在江宁,他们多半还没摸清郎君的底细,故而也没敢动。不过在下担心,以他们的手眼,查出些什么只是时间问题。郎君当然不怕他们,只是他们做起事来不太讲规矩,若到时候牵连了不该牵连的人,影响总归不好。这个案子再往下查,不知还会扯出什么来。”
她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言多必失,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剩下的路让赵世膺自己去想。他那么聪明的人,不需要她把每一步都画出来。
赵世膺靠回椅背,右手食指又开始转那枚素面银戒,但这一次转得极慢,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他的目光从明晓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残雪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却少了那份似笑非笑的玩味,多了几分真正的认真。
“依先生之见,在下该当如何?”
明晓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饮尽,将空盏轻轻搁回桌面,然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迎上赵世膺的视线。
“郎君问在下该当如何,在下不敢替郎君做主。但在下以为,郎君既然能推出凶手拨铜簪时在桌面留下的划痕,能推出苦艾粉末是混在酒里下的而非粥里,能推出凶手是熟人而非生客,这份眼力,便是在刑曹干了二十年的张捕头也未必及得上。郎君有过人之能,若肯施以援手,帮助包大人尽快破案,江宁百姓都会感念郎君的恩德。”
她先给他戴高帽子。
赵世膺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嘴角那丝惯常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先生这话说得有趣。在下既不是江宁府的官员,又不是江宁本地人,查案破案是府衙的事,是包大人的事,与在下何干?更何况——”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明晓脸上轻飘飘地扫过;“方才先生也说了,那些不过是推测,并不作数。推测这东西,谁都能说上几句,说对了是运气,说错了也无伤大雅。先生不会真以为,仅凭几句推测就能破案吧?”
他在退。
明晓心里门清。他方才被她用“宗室结交大臣”六个字敲中了要害,此刻正在往回收,想把自己重新藏回旁观者的壳里。他在用“推测并不作数”这个说辞来给自己铺设后路,仿佛只要退回到看热闹的席位上,那些人就不会找上他,她也没理由把他也拽进这潭浑水里。
想得倒美。
明晓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思索他方才的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认同:“郎君说得是。推测确实不作数,尤其是建立在错误前提上的推测。”
赵世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先生此言何意?”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明晓注意到,他问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了几分。
明晓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世膺,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上。梅枝上的残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有一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却还在顶端倔强地冒出了几粒嫩红的花苞。她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以为她会继续由他主导,以为她会顺着他的退路给他台阶下,但她偏不。她要反守为攻。
她算准了他的反应,无论她是不是皇亲贵族,一个包拯的朋友、出入府衙如履平地、操着汴京口音、处事不惊高高在上,这样一个人,十有八九顺风顺水惯了,受惯了阿谀,一定不能接受一个微末小吏推翻他的得意推论。
“郎君在清风楼论案,推断了整个作案过程。在下当时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没有破绽,而是因为——人命关天。”
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在下不仅不赞同郎君的推测,如今事态严重,在下便直言相告,郎君的推测有几处致命漏洞。凶手的确是从后厨摸的刀,但不是临时起意。倘若他纯粹是跟钱万通谈崩了才去摸刀,就不会有闲心事先准备好下了苦艾粉的酒。苦艾粉是文宝斋刻书坊用来调制墨料的辅料,研磨成细粉后与蜂蜜调成丸剂,需要事先准备,不可能随手从后厨拿到。”
赵世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明晓继续说道:“凶手约见钱万通时告诉他自己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以归还东西为由,邀他饮酒。凶手带来的东西,正是那方苏绣湖绫绢帕。绢帕不是栽赃,是饵。钱万通认得那方绢帕,绢帕的湖绫产自湖州,与夹心私银属同一产地,绢帕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他背后的出资人。凶手用绢帕诱他喝下了带药的酒,钱万通在神志昏沉之际才意识到不对,两人发生争执,但此时药力已发作,他无力反抗,被一刀毙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郎君推测凶手丢下绢帕是为了栽赃绢帕的主人,在下也不赞同。凶手留下绢帕不是为了栽赃,而是为了灭口之后能不动声色地退场。绢帕是绢帕主人与钱万通之间联络的信物,凶手若将绢帕带走,万一出客栈时被搜身,反倒解释不清。将绢帕留在现场,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他只是一个替人跑腿的,杀人的动机是私怨,与绢帕主人无关。这样一来,绢帕主人的身份就不会被钱万通的案子牵连暴露。”
她说完,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然后她端着茶盏重新落座,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郎君说秦福的背后还有人,这一点在下认同。但那个人是谁,郎君没有说。在下斗胆猜一猜,绢帕出自湖州,夹心银也出自湖州,湖州是私铸银锭的重灾区,而整个案子最大的资金来源就是这批湖州夹心银。绢帕主人的身份,必定与湖州丝织业或私铸银锭的流通链有关。此人能同时插足丝织、铸铁、刻书三个行当,又能把手伸进江宁府衙内部,他的能量绝不容小觑。秦福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赵世膺脸上,语气平淡而从容:“郎君方才问,该当如何。在下以为,郎君应该亲自去验证。凶手留下的破绽不止一处,郎君的推测与在下的推测,哪一个更接近真相,查一查便知。当然,这件事若由在下去查,人微言轻,没人会当回事。但若有郎君同行,那就不同了。郎君出入有佩剑侍从护卫,就算对方有所察觉,也未必敢轻举妄动。而且,郎君应该不是一个人吧,带在下出门办些事,应当不难。”
赵世膺靠在椅背上,食指又开始转那枚素面银戒。他转了三圈,然后停下来,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残茶,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明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天生含笑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没有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专注和审慎。
“之前在清风楼,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你避我如蛇蝎,恨不得马上离开。现在却主动要同我一起出去查案,是终于觉得我这个可疑之人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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