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五十四章 有点太完美
  明晓回到赵世膺的院子时,天边刚泛出蟹壳青。院中寂静无声,晨光越过墙头,洒在那株老梅的残雪上,泛出淡淡的金色。她轻手轻脚推开角门,正要穿过回廊回自己房中,却听见赵世膺的声音从正厅方向淡淡飘来。
  “先生好早。”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赵世膺已坐在正厅窗前,面前的案几上散落着厚厚一叠信札,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手里正拿着其中一封信,目光从信纸上抬起,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显然也一夜未睡,衣袍还是昨日那件藏蓝暗纹长袍,连腰带都没解,眼底却有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
  明晓走进正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叠信札上。赵世膺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搁在案上,也不多话,直接将那叠信札往她面前推了推。
  明晓也不客气,拿起最上面一封开始读。信札的内容很杂,有商铺的契书存根、有往来的私信、有账目的节略,甚至还有几份江宁府商业行当登记的抄件,每一份都用不同笔迹誊录,显然是从不同渠道汇集而来。
  她越读越心惊。
  陈江的生意网络比她在户曹账册中见到的要庞大得多。三山街的绸缎庄只是他名下产业之一,除此之外,他还在江宁城南拥有一家染坊、在秦淮河下游码头附近参股了一家漕运货栈,甚至与铸铁坊也有
  这些产业的规模都不大,单拎出任何一家都不算起眼,但拼在一起,恰好覆盖了丝织业从原料、染色、织造到运输的每一个环节,同时也与钱万通案中涉及的所有关键节点,文宝斋、铸铁坊、扬州布业行会……都有直接或间接的生意往来。
  一个外地来的福建商人,在江宁同时涉足丝织、漕运、铸铁三个行当,而这三个行当恰好就是伪币流通链的核心。这已经不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翻,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份泛黄的契书存根上。那是张方平在江宁知府任上时批给陈江的商引入城许可,落款日期是皇佑三年十月。彼时包拯还在池州任上,江宁府衙的一把手正是张方平。而张方平批给陈江的商引入城许可,比陈记绸缎庄正式登记开业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年。
  她往下翻,又发现了几份类似的存档,都是张方平在任时批给陈江的各类经营许可,从染坊到货栈,从织机采购到漕运牌照,时间跨度从皇佑三年到至和元年,几乎涵盖了陈江在江宁所有产业的起步阶段。
  竟然又是她认识的人。
  她当然记得他。
  在汴京时,那个气场极足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未定价的货物。
  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但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反而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不仅是苏轼的贵人伯乐,他同时也是仁宗朝的能臣,历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知江宁府,如今应该已调回京中,官拜三司使。
  又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她从汴京一路逃到江宁,以为躲开了文家的追查,结果发现包拯的次女嫁给了文彦博的侄子;以为自己在府衙里低调蛰伏,结果被包拯认出是“明娘子”;以为钱万通案只是一桩普通的客栈命案,结果牵连出湖州的私银、江宁的钱范、扬州的废票,横跨三地三业;以为秦福背后只是个普通的商贾利益链,结果
  这大宋,要么是太小了,小到一个福建布商的生意圈能把半个朝堂都网进去;要么她这个人就是有某种特殊体质,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认识的人也跟到哪里。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
  不过眼下还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将那份张方平签批的契书存根放在案上,指尖在“张方平”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抬头看向赵世膺。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了一盏热茶,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审视早已褪尽了,只剩下某种意味深长的等待。
  他知道她看完了,也知道她一定有许多话要说,但他不催,只是等着她自己开口。那姿态依旧是甩手掌柜的从容,但明晓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他也在等。等着看她能不能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图。
  明晓将信札按时间顺序在案上排开,指尖从最左边那份皇佑三年的商引入城许可开始,依次划过染坊契书、货栈参股、铸铁坊供货合同,最后落在今年八月初三那张文宝斋付给陈记绸缎庄的收银回执上。
  陈江每年至少来江宁一次,每次来都恰好在案件关键节点前后。去年他来的那个月,正是文宝斋开始承接府学刻书项目的月份;今年八月他也在江宁,正是那笔五十贯洗钱交易发生的月份。而他现在偏偏在上周出远门去了外地,恰好是在秦福被抓之后、被杀之前。
  她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叠信札上,却又不像是在看信札,她的视线是散的,像是穿透了那些泛黄的纸页,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把陈江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福建泉州人,绸缎庄老板,在江宁同时涉足丝织、漕运、铸铁三个行当,每年至少来江宁一次,每次来都恰好在案件关键节点前后。张方平在任时亲自批给他的商引入城许可,比正式开业早了整整两年。文宝斋那笔五十贯的洗钱交易,收款方也是他名下的陈记绸缎庄。秦福被抓之后、被杀之前,他恰好出远门去了外地。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每一条线索都完美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完美了。
  明晓在架阁库里泡了一个多月,经手过的账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太清楚真正的账目是什么样子了。真实的交易记录是有毛边的,日期会对不上,金额会有零头,经手人会漏签,发票会遗失。可陈江的账册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滴水不漏,连出货单上的签收印章都盖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模糊的、没有一个重叠的。这种程度的完美不是清白,是排练过的。就像秦福床头那本翻旧了的《千字文》一样——越是看似无懈可击的东西,越可能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
  还有那本《介甫选集》。一个福建布商,书房朴素得连盆花都养不活,却收藏了一本编纂体例极为严谨的王安石作品选集,翻得起了毛边,逐篇批注。这不是仰慕,这是研究。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研究王安石?
  一个绸缎庄老板,研究一个年轻官员的政治理念和为官风格,能有什么实际用处?除非他收集这些资料不是为了自己看,而是还有其他目的。
  或者说,这本册子本身就不是他编纂的,而是别人刻意放在他书房里的,就像那本被撕掉一角的登记簿,就像那份张方平签批的商引入城许可,就像那些干净得没有一丝毛边的账册。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陈江,但所有的证据又都像是有人提前摆好的。
  那人知道府衙会查账,所以账册做得滴水不漏;知道府衙会翻登记簿,所以关键信息被提前撕走;知道有人会偷偷潜入陈江的书房,所以书房里放了一本引人深思的《介甫选集》。如果这一切都是故意的,那陈江就不是主谋——他是诱饵。
  一个被精心设计、层层包裹、放在明处等人来咬的诱饵。
  包拯一定也查过陈江。她能通过票据比对发现陈记绸缎庄,包拯手里有整个刑曹和张捕头,不可能没查到。但他没有动陈江。是没有直接证据吗?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收银回执只能证明文宝斋付了钱,账册只能证明交易存在,张方平的商引许可只能证明陈江进了江宁城。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能拼出一个可疑的影子,却拼不出一张能抓人的拘票。秦福活着的时候也许能开口指认,但秦福死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架阁库里翻到的那份秦福遗物清单。清单上除了常规的衣物和被褥之外,还有几本账册、一叠空白文书、半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