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五十六章 府学的景象
  明晓几人接着往里走,一路上瞥见十几个生员正捧着书卷或坐或立,有的低声吟诵,有的聚在一起讨论经义,还有几个正趴在石阶上奋笔疾书。
  这本该是一片寻常的勤学景象,但明晓注意到,那些生员看见他们便像被人按了什么机关似的,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有的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有的悄悄把手中的纸张折起来塞进袖中,还有两三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抱起书箱便往廊庑深处走,脚步急促,像是在躲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接着,一个穿着皂色直裰的直学迎了出来,自称姓刘,生得精瘦,下颌上蓄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腰,态度倒是比门房客气了不少,但那客气也是冷飕飕的。
  明晓提出想先见见主管学务的孙适,刘直学点了好几回头,嘴上说着“自然自然”,脚下却走得不紧不慢,从棂星门到大成殿不过百余步路,他愣是带着他们绕了好几个弯,沿途将府学的建校历史、历任教授的功绩、今年府学刻书的书目如数家珍地介绍了一遍,中间还穿插了好几次与路上遇到的学正、斋长打招呼,每次都停下来寒暄几句,每次寒暄都要把明晓的身份重新介绍一遍。
  “这位是府衙户曹的陈明之,来查点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抬高,却让周围所有人听见之后都露出了同样一种表情,客气的微笑里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疏离。
  明晓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拖时间,同时给她示威。他让她站在廊下等着,让所有经过的生员都看清她是谁、长什么样、是来干什么的,让她感受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让她在这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自己掂量掂量,要不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这种事,她在现代当公务员时见得多了。
  她面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赵世膺则落在她后面半步,依旧是那副闲庭信步的从容,目光从廊下的生员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像是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
  终于到了大成殿东侧的一间厢房,这便是孙适的日常办公之处。
  孙适已候在门口,五十来岁,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是进士出身,据说学问极好,但仕途并不顺遂,皇佑年间被张方平聘为府学教授,在江宁士林中颇有清誉。
  他见明晓进来,倒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客客气气地请二人落座,又让刘直学沏了两盏热茶,然后双手交叠在膝上,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语气问道:“不知府衙今日派人来,是有何公干?”
  明晓将茶盏搁在案上,将自己的来意简单说了。她问得很谨慎,没有直接提到楮皮纸和伪账,只是说府衙在核查府学刻书项目的经费往来,需要调阅相关的采购账册和纸张发放记录。
  孙适听完,微微点头,面上的温和纹丝不动,语气也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儒雅:“先生有所不知,府学的事务,孙某只管教学一途。纸张采购、库房管理、生员物资发放,皆是刁从事在打理。孙某从不插手庶务,怕是无能为力。”
  说完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槐树上,像是在欣赏一幅与他无关的风景。
  那姿态明晓再熟悉不过了。
  在体制内,这种“我只管我的事,别来找我”的态度,是最安全也最滴水不漏的应对。
  明晓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
  孙适送他们到门口,依旧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关切地叮嘱了一句“天冷路滑,二位当心”。
  从孙适处出来,刘直学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到了府学西北角的供备处。
  这是三间连通的砖木平房,比起孙适那间清雅的厢房,这里要杂乱得多,墙上挂着各色木牌和钥匙,案上堆着厚厚几摞账册和采购单,角落里摞着几匹未开封的素缎和纸张样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账簿特有的灰尘味。
  供备处的主事刁珪正伏案誊录一份物资清单,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站起身来,四十来岁,生得精明干练,见人先带三分笑,拱手行礼的动作流畅而热情,像是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哎呀,府衙来人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刁某也好备些茶水点心。二位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搬椅子,又大声吩咐门外的小厮去沏茶,忙前忙后了好一阵才在案后落座,双手交叉搁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上,笑眯眯地等着明晓开口。
  明晓依旧用的是方才那套说辞。刁珪听完,立刻打开身后的木柜,取出几本装订整齐的采购账册,逐页翻开给明晓看。每一笔纸张采购都有对应的进货单和入库记录,每一种纸张的品名、产地、数量、单价都列得清清楚楚,府学刻书所用的楮皮纸采购记录也在其中。
  宣州产楮皮纸,今年三月购入三百刀,每刀单价一贯二百文,总计三百六十贯,比市面上同等品质的楮皮纸足足贵了三成。每一笔采购都有供货商的签章,有入库验收的签字,有出库领用的登记。
  账面上无懈可击,可与她在户曹架阁库里看到的那份伪账截然不同。
  明晓合上账册,问起了具体的供货商。
  刁珪笑眯眯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那个宣州纸商啊,叫周有福,去年就过世了。他儿子接手了生意,今年开春便搬去了两浙路,现在人在哪里也说不准。不过府学的纸都是按市价采购,文书齐全,这笔账张大人在任时就核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张大人”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提一位刚出门办事的老上级,目光却从明晓脸上极快地掠过,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明晓没有接这个茬,又问了几句关于楮皮纸富余部分发放给生员的事。
  刁珪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真诚,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是有这回事。今年刻书进度比预期快,纸又买得多,放在库房里也是积灰受潮,不如发给生员们做课业用纸。这是孙先生首肯的,发放记录也全在这里,每人每月二十张,领用都有签字画押。”
  他翻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发放登记簿,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地签满了生员的名字,每一条都有领取日期和数量,笔迹各异,看不出任何作假的痕迹。
  明晓将登记簿从头翻到尾,又对照了几个生员的签字,确认签名样式与领取次数一致,没有重复冒领的迹象。她合上登记簿,抬头看了赵世膺一眼。赵世膺一直靠在门口的书架旁,双手抱胸,目光懒洋洋地扫着墙上的木牌和钥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收到她的目光,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看来先生又遇到铜墙铁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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