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她的目光从陈江握刀的手移到他脸上,那张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颧骨偏高,下颌线条硬朗,皮肤粗糙,不是江宁本地人的长相,是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福建沿海的渔民和商贾,脸上都是这种肤色。
她之前就觉得刘直学有些不对劲,但每次见面他都是弓着腰、低着头,挂着谦卑的笑容,被孙适使唤得团团转,她也就没往深处想。现在回过头来梳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其实早就露出了端倪。她第一次来府学问案时,刘直学引着她从棂星门走到大成殿,不过百余步路,他愣是带着她绕了好几个弯,沿途将府学的建校历史、历任教授的功绩、今年府学刻书的书目如数家珍地介绍了一遍,中间还穿插了好几次与路上遇到的学正、斋长打招呼。她当时只觉得这个直学有些过于殷勤,像是在故意拖时间,也像是在给她示威,让她站在廊下等着,让所有经过的生员都看清她是谁、长什么样、是来干什么的,让她感受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现在想来,他不是在替孙适拖时间,而是在替所有与这桩案子有关的人拖时间。
还有一次,她在架阁库翻看秦福遗物清单时,曾随口问过孙掌吏一句,刘直学在府学干了多少年。孙掌吏说他是皇佑年间来的,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张方平还在任的时候。皇佑年间,正是陈江拿到商引入城许可、正式在江宁扎根的时间。陈江在江宁城里开绸缎庄、开染坊、参股漕运货栈,需要一个能在府学内部自由进出、接触所有采购和刻书业务的身份。而刘直学恰好就是那个身份,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直学,管着生员的学籍档案和文卷抄录,能接触到所有他想接触的信息。
她今晚在供备处门外听到刁珪和杜醇争吵时,刁珪提到了李通叔的死,提到了“会杀人的同僚儿子”。她当时以为刁珪只是在羞辱李念安,但后来细想,刁珪为什么偏偏要提李通叔?为什么偏偏要在杜醇面前提?因为刁珪知道李通叔的死因不简单,他知道杜醇也知道,他更知道刘直学,也就是陈江,陈江刘直学的假身份说不定就是他帮忙扮的。而他那番话,看似是在骂李念安,实则是在威胁所有人。
而真正让她确定陈江身份的,是他和李念安的那几句对话。虽然他竭力掩盖他的口音,但毕竟是福建人,要完全改过来还是很难的,那不经意间透露的福建腔调,很浓,很正宗,绝不是后天学来的。而李念安虽然大部分时候说的是标准的江宁官话,但在情绪激动时,某些字的发音也带着同样一股腔调。
以上种种,加上能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整个江宁城里只有一个。那个每年都来江宁的福建商人,那个在江宁织了一张横跨丝织、漕运、铸铁三个行当的产业网的人,那个收集王安石诗文、暗中资助孟元母子的人。
他不在江宁的日子里,他的绸缎庄、染坊、货栈依然在正常运转,说明这些产业不需要他亲自坐镇也能维持日常经营,而且本来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江宁。他就在府学里,穿着皂色直裰,弓着腰,挂着谦卑的笑容,日复一日地记录着生员的考勤和学籍档案。
陈江。
所以刘直学就是陈江。
陈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下颌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一闪而逝。然后他的眼神骤然一冷,刀尖重新抵上明晓的喉咙,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你都知道,那更不能留你了。此子断不可留。”
明晓感觉到刀尖往前推了半分,一丝温热的血顺着她的颈侧缓缓淌下,但她没有躲,只是用一种极其沉稳的目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你想替你兄长陈安石报仇。李念安想替他父亲李通叔报仇。你们俩的仇人,是同一批人。所以你帮他,你教他,你护着他,因为他是李通叔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而李通叔是你兄长这辈子最亲密的挚友。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花了十几年才查到蛛丝马迹,今晚这场绑人示众的行动,就是你这十几年查到的所有线索的最终反击……我说错了吗?”
陈江没有说话,但他握刀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明晓趁机再说。
“我可以帮你。今晚这些事……孙适贪墨的证据是我从架阁库里翻出来的,文宝斋洗钱的伪账是我逐笔比对出来的,王虎杀钱万通的动机是我从他嘴里套出来的。没有我,你今晚绑的那两个人,就算吊得再久,也定不了罪。包拯需要证据才能抓人,而证据在我这里。你们要翻案,也需要有人能在公堂上把这些证据一条一条讲清楚……”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推开了颈侧的刀锋。
陈江没有再硬碰,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评估她说的每一个字到底有几分可信。
明晓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名人留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将上面的字迹亮给陈江看。
那上面正是是王安石的亲笔题诗。
“其实我跟你一样,我只不过是扮成一个府衙的小胥吏,而我的真实身份是王安石王大人的秘密部下,此次前来江宁不过就是查明当初王大人好友李通叔当年的真相……”
陈江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盯着王安石那行熟悉的笔迹看了很久。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狮基座上,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明晓预想中的激动或释然,只有一种更深的审视和怀疑。
“这确实是王介甫的字……”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审问她:“但你说你是他的部下——可有其他凭证?他当初为什么不查?现在来查……是别有目的吧?”
明晓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极其微妙的、压抑着的敌意。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戒备,而是对某个特定名字积压了十几年的不信任。她想起在陈江书房里找到的那本《介甫选集》,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标注,想起她当初还纳闷一个商人怎么会对一个年轻官员的作品如此上心。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陈江收集王安石的诗文,不是为了仰慕,不是为了研究,而是为了调查。他在查王安石与李通叔、陈安石之死的关系。他在怀疑,当年那场船难,王安石或许知情,甚至或许参与了什么。
“他为什么早不查,晚不查,偏要等到十多年后才来查?”
陈江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眼中的杀意重新翻涌上来:“当初我兄长和李通叔死了,他假惺惺地写过点哀辞悼诗就完了,然后呢?然后他就去了鄞县,去了舒州,去了群牧判官,步步高升。他若真当李通叔是挚友,当初为什么不查?他若真觉得有冤屈,十多年了,都不闻不问……你现在告诉我,他是派你来查案的?”
陈江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近乎嘶吼。他攥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眶里翻涌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与失望。
“他到底是因为无能为力,还是因为——他自己也跟钱万通一样,跟那些人是同伙?”
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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