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吏走到堂下，那张圆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和气笑容，但明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跟他共事了这么久，每次户曹遇到棘手的事，他都是这副模样。
“孙涛。”
包拯将那份出入登记簿抄件放到一边，翻开许恒呈上来的账册，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却字字如钉：“你是户曹掌吏，府库拨银的明细、供备处的采购账册、学田收入的调配记录，每一笔都经过你的手。秦福是你的下属，他的笔迹你最熟悉。孙克是铸铁坊的监工，他经手的私铸钱范，是谁替他牵的线？”
孙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用一种惯常的、略带无奈的语气答道：“回大人，秦福确实是属下的下属，但属下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至于孙克……孙克是铸铁坊的人，属下在户曹当差，跟他素无往来。大人若是指秦福和孙克之间有什么勾当，属下实在不知情。”
“素无往来？”
包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那是从孙克遗物中搜出来的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火烧焦了半截，但字迹仍可辨认。他将信纸展开，让书吏当堂念出。书吏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孙克在信中提到自己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说铸铁坊的私范被人盯上了，他怕事情败露后会牵连族中长辈，这个长辈在府衙当差，是他父亲的堂弟，他唤作三叔。
书吏念完最后一个字，堂下安静了片刻，随即一片哗然。
孙克是江宁本地人，他的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父亲一辈共有兄弟四人，其中老三孙涛，现任江宁府户曹掌吏。
孙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包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拿起另一份证词，那是孙克死后替他整理遗物时在场的另一个胥吏私下告诉张捕头的情况。
孙克死后第二天，孙涛第一个赶到铸铁坊，以“族中长辈”的身份替他收拾遗物。他收拾得很仔细，连孙克床底下压着的一本破旧账册都没放过。但那个胥吏记得很清楚，孙克生前习惯将一本蓝皮账册压在枕头底下，从不离身。那本账册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本账册上记录了什么？你为何要取走它？”
包拯将证词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沉静而威严。
孙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他跪在堂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嘴上还在挣扎，说那本账册只是孙克的私人物品，他取走是为了交给孙克的老母亲留个念想。
“念想？”
包拯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从案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那是张捕头连夜从孙涛家中搜出来的一本蓝皮册子。他翻到其中一页，让书吏当堂念出。书吏念完之后，堂下的骚动声再也压不住了。
明晓看着孙掌吏那张一向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一点一点地褪去血色，变成她从未见过的灰白。
那本蓝皮册子被书吏一页一页地念下去。
每一页都是孙克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他从孙掌吏手中拿到的每一笔私银的日期和数目。
皇佑四年九月，纹银二百两；皇佑五年三月，纹银一
足足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条条锁链，将孙涛牢牢钉在了铁证面前。
孙涛跪在堂下，不再辩解，只是缓缓闭上眼睛，那张圆脸上浮起一个极其苦涩的笑。
然后他睁开眼，用一种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道，秦福死的前一天来找过他，说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了所有人的名字，问他怎么办，他告诉他，放心，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秦福死了。
明晓看着孙掌吏那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就是这个圆脸爱笑的中年人领着她在府衙里转了一圈，告诉她公厨的萝卜炖骨头最好吃，吏舍朝西的那间冬天灌西北风。
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秦福被毒杀时，孙掌吏就在公厨里；孙克死的那天晚上，当值杂役的班次是孙掌吏亲自安排的；而寥成那个老掌吏之所以能十几年安稳地坐在架阁库门口，也是孙掌吏替他上下打点的。
他不是被牵连的，他一直是这张网上最中心的那只蜘蛛。
孙涛跪在堂下，沉默了很久。他那张圆脸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明忽暗。
他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语气依旧硬撑着。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切的语气说道：“大人明鉴！属下贪墨是真，伪造账目是真，为孙克牵线私铸钱范也是真。但杀人的事，属下不认。秦福是属下的下属不假，但他做伪账是刁从事指使的，他跟文宝斋之间的往来也是陈江居中牵的线，这些事属下也是事后才知晓。至于孙克，他是属下的远房侄子，属下替他牵线私铸钱范，已经是害了他，又怎会对他下毒手？杀他们的另有其人，属下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明晓看见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下左侧——吕昌龄和潘夙坐着的位置。
吕昌龄依旧是那副浑然无事的表情，端着茶盏慢慢拨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堂上正在审的不过是一桩与他毫无关系的鸡毛蒜皮。潘夙端坐如山，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涛，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工具。
孙涛被这两道目光同时压着，喉咙里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膝盖前那片被烛光照得发亮的青砖，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埋进那道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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