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麻木地认罪
  第二日一早,包拯再次升堂。
  这一次,堂下旁听的百姓比昨日更多,将正堂外的回廊挤得水泄不通。
  府学门口的大火和绑人示众早已传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今日天不亮便有人搬着小马扎来排队,连文枢坊几家茶馆的伙计都趁早班前的空档跑来看审案,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包拯端坐在公案后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但明晓注意到他面前公案上摆开的卷宗比昨日多了好几份。其中有她从架阁库带回来的庆历二年织罗务拨银记录抄件,有张承领取银两后的回执,还有许恒连夜从上元县送来的最新一批核查文书。
  “带陈江。”
  包拯拍下惊堂木,声音不高,却将堂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陈江被带上堂时,明晓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他被押上堂时,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尘土,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眼神却像一头被猎户从雪地里拖出来的狼——狼狈,但依然警惕,依然在算计。
  而今日,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脸上那道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神色反而比昨日更加从容,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了太久的面具。
  包拯将那份庆历二年的拨银记录轻轻搁在案上,转而拿起了许恒从上元县送来的核查文书,翻到其中一页,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问道:“陈江,本府昨日审案时,你供述自己伪造身份混入府学,替刁从事伪造入库单,替文宝斋代存纸张,与钱万通居中传话。本府再问你……你与张安全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江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坦然的目光看着包拯,答道:“张安全是小人的旧识。小人初到江宁时,人地两生,是张安全替小人牵线搭桥,替陈记绸缎庄拿到了织罗务的供缎订单。后来刁珪要找人伪造入库单,也是张安全把小人推荐给了刁从事。小人在江宁这些年,张安全便是小人在江宁官面上的靠山。他自称是织造副使,小人便信了。他替小人打通关节,小人替他做假账,各取所需,谈不上什么交情。至于他背后还有没有人,小人不知道,也不敢问。”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看着陈江那张坦然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又是这套,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一个死人。
  张安全死了,死在包拯面前,死在满堂百姓和衙役的注视下。死人不会反驳,不会翻供,更不会在公堂上反咬他一口。
  陈江把张安全和自己的关系说得像是普通的生意伙伴,把自己伪装成被张安全利用的棋子,可她知道真相并非如此。从头到尾,陈江都不是被利用的那个,他是利用别人的那个。
  包拯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他将那份庆历二年的拨银记录重新拿起来,让书吏当堂念出。
  念完后,陈江跪在堂下,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答道:“张承……这个名字小人倒是听张安全提起过,说是他族中长辈。不过张安全平日喜欢吹嘘,满嘴没几句实话,他说的亲戚关系,小人也不敢当真。大人若想查这个人,不妨问问孙涛——孙涛替张安全经手过那么多漕运补贴,应当比小人知道得更多。”
  他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从这条线索里摘得干干净净,却不动声色地把球踢给了已经被收押的孙涛。
  但明晓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道光,那是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压抑而精准。
  他是在把包拯往张承这条线上引。
  他知道,只要包拯继续追问张承,追问建
  但包拯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微微颔首,将那份拨银记录放回案上,然后拿起惊堂木,在案面上轻轻一拍:“带孙适、刁珪上堂。”
  明晓愣了一下。陈江方才那番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继续往下问,可包拯偏偏在这个时候收住了。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射死张安全的人至今没有抓到,此刻追问张承,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吕昌龄和潘夙就坐在左侧席位上,包拯当着他们的面审府学贪墨案,他们挑不出任何毛病,因为府学的伪账证据确凿,孙涛已经认罪。
  或许包拯也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孙适和刁珪被带上堂后,包拯审得极快。
  许恒从上元县带回来的账册抄件与供备处的采购账册逐一比对,每一笔伪账都有孙适的签名和刁珪的印章,铁证如山。
  孙适瘫跪在堂下,脸上的从容儒雅早已荡然无存,嘴角那道被李念安打出的淤青还没消,说话时嘴唇直哆嗦,却还在试图辩解自己只是被刁珪蒙蔽,对纸张调包毫不知情,但挣扎了许久,还是偃旗息鼓承认了。
  刁珪跪在他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那张圆滑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笑意。
  两人今天似乎有一种认命的麻木。
  明晓立马就察觉是有人跟这俩人说了什么吗?怎么今天这么配合?
  那边,包拯将伪账一页一页念完,然后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说道,府学贪墨案罪证确凿,待案件全部查明后一并定罪。
  接着,包拯又提审了宋染匠。
  宋染匠跪在堂下,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用浓重的福建口音将杀死秦福和孙克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苦艾粉是他调配的,剂量是他掌握的,秦福的粥和孙克的粥都是他亲手送进大牢的。与之前供述一模一样,连用词都没有换。
  “人是小人杀的,小人认。指使小人的是孙涛。”
  包拯没有接他的话。他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案角,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
  明晓认出了那份文书,是张捕头连夜从染坊搜出来的雇工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宋染匠的名字、籍贯和入坊时间,雇主的签名栏里盖的是陈记绸缎庄的印章,保人的签名是王虎。
  “你方才说,指使你的是孙涛。”
  包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孙涛是户曹掌吏,你是一个染坊的染匠。你二人素无往来,既非同乡,又非亲旧。本府派人查过你的来历——你是福建泉州人,庆历年间跟着陈江来江宁,一直在他名下的染坊做工。你的雇契上盖的是陈记绸缎庄的印章,你的保人是王虎。你是陈江的人,也是王虎的人……”
  宋染匠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同样麻木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指使小人的是孙涛。”
  包拯将那份雇工契书轻轻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在公案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苦艾粉是从哪家药铺买的,是谁去买的,钱是谁付的,调配的剂量是怎么掌握的。宋染匠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和之前供述严丝合缝,像是背熟了的经文。
  但问到具体的送粥路径时,他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包拯问他从公厨走到刑曹大牢需要经过几道门,当值狱吏是谁,交接的签押记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这些问题张捕头昨夜的勘验笔录上都有详细记录,宋染匠却答得颠三倒四,与笔录上的记录完全对不上。
  一个亲手把毒粥送进大牢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走过的路都说不清楚?
  包拯没有点破他,只是微微颔首,将那份笔录放回案上,然后拿起惊堂木,在案面上轻轻一拍:“本府再问你最后一次——指使你杀人的,究竟是谁?”
  宋染匠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是那四个字:“指使小人的是孙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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