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前去审陈江
  雪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些极细的雪沫子,若有若无地飘着。
  明晓从后堂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册用油布裹着的东西。那本从张安全家井底捞上来的账册,包拯临出门前才递给她,说:“拿着,有用。”
  账册沉甸甸的,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从井水里捞起来的冰。她穿过府衙西侧的夹道,风从两面高墙间灌进来,刮得脸生疼。包兴在前头挑着灯笼,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两人一路往府衙大牢走,谁也没说话。
  明晓脑子里还乱着。
  包拯方才最后给她画了一张大饼。可那饼画得又实又远,她竟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他说她有才能,说这案子若办成了,不必拘泥于眼下的小吏身份。又说今年九月,朝廷刚下了诏,审官院选官规则从宽从简。他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公文,可她听出来了,那是在告诉她,胥吏不是绝路。
  她研究过北宋官制。胥吏与官之间有一道极深极宽的鸿沟。像她如今在户曹做一个私名胥吏,连正式编制都未必算得稳当。便是将来熬资历,从贴司做到胥佐,再到勾押官,没有十年八年根本摸不到边。更别提出职为官。那得熬成孔目官、都孔目官,还得年过五十,任满五年,才有机会补个三班借职之类的低品武官。多少人做了一辈子吏,到死都还是个吏。
  方才……包拯却跟她说,她一个女子,在他手底下不用担心。这若是画饼,画得未免太真;若不是画饼,那便是包拯真起了用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凉气从鼻腔直灌进肺里,冷得人发颤。
  可也正是这一口冷气,让她那颗被说得有些发飘的心又落回了原地。她一个女扮男装的穿越者,本就步步踩在悬崖边上。包拯知道她身份却不用她来治罪,还肯给她差事,这已不是赏识,是拿他的官声在赌。她若办砸了,第一个死的是她自己。包拯不过是少了一个可用之人。可她若办成了,这案子推出来的,不止是一个陈江。还有陈江背后那整张江宁的网。
  她不能想太远。先得把眼前这道门推开。
  大牢门口挂着一盏孤灯,昏黄黄的光被风吹得斜了,照得守门衙役的脸半明半暗。包兴上前递了腰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衙役忙点头,侧身让开。厚重的木门推开一道缝,里面涌出一股潮湿阴冷的寒气,混着草席、霉味和极淡的血腥气。
  明晓皱了皱眉,把油布包又往怀里紧了紧,弯腰走了进去。
  牢道极窄,两侧木栅栏里黑魆魆的,偶尔有犯人翻个身,铁链拖在地上,发出一两声沉响。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经过,声音隔着厚墙传进来,又闷又远。包兴走在前面,灯笼光照亮前头三步远的地面,墙根下结着薄薄的冰,踩上去滑得很。
  陈江被关在最里间。那原是一间用来临时羁押重犯的独室,门是半扇铁栅,外头又加了一条粗链。
  明晓走到门前,没有马上进去。她隔着栅栏往里望了一眼。
  陈江坐在靠墙的干草堆上,额前乱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他手上戴着轻枷,腕子上缠着一圈粗布,隐约有血渗出来,已经干成暗红色。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包兴搬来一张旧凳,放在门外,低声道:“陈兄弟,我就在外头守着。有事叫我。”
  明晓点点头。
  等包兴退到牢道口,她才慢慢打开那油布包,把账册取出来。账面封皮上的清漆在灯笼光下泛着极淡的油光,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不久。她没进去,只把账册抱在膝上,隔着铁栅栏坐下了。
  陈江仍不看她。
  他半靠在湿冷的墙上,乱发遮着眉眼,只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铁链从腕间垂下来,尾端浸在墙根一片薄薄的积水里,泛着幽暗的光。
  她故意把纸页翻得沙沙响。
  “这账册,是从张安全家水井里捞上来的。”
  她开口,声音压得低,怕惊动外头。
  “你说……张安全把它偷出来,料想到他会被一箭射死在府学门前吗?”
  陈江还是不动。
  他像一尊被潮气浸透的泥像,靠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若不是那根铁链偶尔随着他极细微的动作发出一点响,明晓几乎要以为这间牢房里坐着的,已经不是一个活人。
  明晓也不急。她把账册合上,轻轻拍了拍封皮,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陈江听。
  “张安全以为自己偷了账册,能多活几日的。结果呢,一箭射穿了喉咙,连声都没吭出来。王你猜现在还能喘气的人,下一个是谁会先咽气?”
  她顿了顿,看向陈江。
  牢里极静。
  远处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极慢的漏刻。
  明晓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陈江,你猜猜,若我是你头顶上的那些人,我会想让谁闭上嘴?”
  陈江的指尖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像烛火被风吹得一跳。
  他不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又轻又哑,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点气音。
  似乎在嘲笑。那笑声极轻,像从铁栅深处渗出来的冷气,又像在夜里撕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他不抬头,只歪了歪脖子,乱发从额前滑开一点,露出半张青白的脸。
  明晓却没有恼。她静静地看着他,等那点气音散尽,才慢慢把膝上的账册重新打开。纸页受了潮,翻动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谁在黑夜里按了一下指节。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像在念一份极寻常的旧账。
  “庆历八年冬,江宁府学刻书坊领宣州楮皮纸六百令,实收二百四十令。余三百六十令,由文宝斋转售给陈记绸缎庄,作‘染绸衬纸’名目入账。经手人,秦福。核账人,刘义。”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江。
  陈江仍半阖着眼。
  她继续念:“嘉佑元年春,陈记绸缎庄报损陈年绫罗四百二十匹,折银二千六百两。这批货却经何文才的悦来客栈后门,装入五艘漕船,运往建溪。账上写的是‘糟朽布匹’,实际夹带的是汀州霉纸和私铸铜钱。连船带货被人买走。买家不落名,只留一字,‘陈’。”
  她接着翻过一页,纸页上的朱字在红得像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