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正百无聊赖地数着街边有几家铺子,忽然听见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街口晃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一件簇新的蓝绸棉袍,腰间挂着香囊玉佩,头上簪着朵绢花,一看就是镇上哪家富户的浪荡子弟。他身后跟着两个帮闲,一个提鸟笼,一个捧着手炉,三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边走边东张西望。
那蓝袍后生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下的骡车,准确地说,看见了站在车辕旁边的顾时。
他脚步一顿,眼睛亮了。
“哟——”
他朝身后两个帮闲挤了挤眼,踱到骡车跟前,上下打量顾时,嘴角挂着油腻的笑:“这位小娘子,一个人赶车?去哪儿啊?要不要哥哥送你一程?”
顾时正背对着街面,手里攥着刚买的两块炊饼,还没上车。听见这话,他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那蓝袍后生看清他的脸,眼睛更亮了。他凑近一步,伸手就去撩顾时的下巴:“这小模样,长得真俊。跟哥哥回家,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赶车强。”
明晓在车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太想看看顾时此刻的表情了。
这人活到如今,恐怕还是头一回被人当街调戏吧?
她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顾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那后生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柔弱:“这位郎君,奴家赶路,不便相陪。”
那后生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一步,嘴里道:“别急着走啊,陪哥哥说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帮闲也围上来,一个堵左边,一个堵右边,把顾时夹在中间。
明晓看得清楚,顾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慢慢攥成了拳。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个动作了。顾时起势之前,手就是这个姿势。
可等了一会儿,顾时却没有动手。
他松开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吓着了似的,声音更低了:“郎君莫要为难奴家,奴家还有妹妹在车上……”
那后生闻言,偏头朝骡车这边看了一眼。
明晓赶紧把头一缩。
她听见那后生笑道:“还有个妹妹?更好,姐妹俩一起,哥哥养得起。”
顾时没有再说话。
明晓见他朝骡车这边走了几步,像是要上车。可那后生不依不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月白布料本来就不结实,被这么一扯,“刺啦”一声,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时停住了。
明晓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极轻,她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本以为顾时会立刻动手。
那姿势都摆出来了,指节都攥白了,那后生再往前一步,铁定得趴下。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替那后生数好了倒地的姿势,是脸朝下还是屁股朝上。
可顾时竟然没有。
他往后退了半步,袖口被扯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非但没有攥紧,反而慢慢松开了。他抬起脸来,那张化了妆的清丽面庞上,竟浮出一个笑。那笑又柔又软,带着几分怯意,几分无奈,像一朵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杏花。
“郎君好意,奴家心领了。”
他捏着嗓子,声音又细又软,尾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只是奴家姐妹赶路要紧,实在不便久留。郎君若真有心……不如借一步说话?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奴家脸皮薄,不好意思。”
那蓝袍后生一听,眼睛更亮了。他回头朝两个帮闲挤眉弄眼,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听见没有?人家小娘子不好意思了!走走走,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伸手又要去拉顾时的胳膊,顾时轻轻一侧身避开了,低着头往街边那条小巷走去。那后生和两个帮闲像三只闻到腥味的猫,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明晓看着四个人消失在巷口,默默地在心里替那三个点起了蜡烛。
果然,没过一会儿,巷口传来几声极闷极短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肉上,又像是骨头磕在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着嗓子的惨叫,短促,密集,像有人被堵住了嘴又疼得受不住。
再然后,巷口安静了。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明晓一看,先走出来的是顾时。他还是那身月白女装,袖子破着,发髻微微有些松,但神色跟方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刚散完步回来。他身后跟着那三个家伙,蓝袍后生走在最前面,鼻子歪了,左眼青了一圈,嘴角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他两个帮闲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捂着肚子弓着腰,一个拿袖子擦着鼻血,连正眼都不敢抬。
三个人乖乖跟在顾时身后,像三只被驯服了的狗。
顾时走到骡车旁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三人齐齐一哆嗦,蓝袍后生赶紧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大姐,您说,您说去哪儿,小的们给您赶车!”
顾时没有理他,只朝明晓道:“收拾东西,换车。”
明晓抱着包袱从骡车上跳下来,跟在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后面,穿过街面,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比方才那辆骡车宽敞许多,车辕上还挂着崭新的油布帘子。那蓝袍后生亲自上前把车帘掀开,弓着腰请顾时上车,殷勤得像伺候亲娘。
顾时上了车,明晓跟进去。
车帘放下,外头传来蓝袍后生赶车的吆喝声。马车动了,比方才那辆破骡车稳当得多。
明晓靠在软垫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时摘下发髻上那根松垮的木簪,重新绾了绾头发,动作随意得很。
马车走得稳,车厢里颠簸不大,她靠着车壁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她再醒来时,掀帘往外看,天已经偏西了。路两旁的地貌变了,从平坦的官道变成了微微起伏的丘陵,远处的山影也高了起来。路边的村庄少了许多,偶尔路过的行人衣着也跟上午见的不太一样,有人戴着毡笠,有人穿着毡靴,口音也重了些。
明晓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路旁的界碑。那界碑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底下一个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郑”字。
郑州?明晓心里“咯噔”一下。郑州在汴京西南,是京畿路辖下的州,从亳州往汴京走,不该经过郑州。她又仔细回想这一路的方向。她们从亳州境内出发,本应往北偏东走,过归德府,再往北到汴京。
郑州往西是洛阳,往北才是汴京。
顾时不是说要静待三日吗?
这又是闹哪出?
她去看顾时的侧脸,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坐在车厢外面,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顾时。”
她低声叫了一句。
顾时偏了偏头。
“这不是去汴京的路。”
明晓盯着他。
顾时没有否认。他只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深又静,像结了冰的潭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答她的话。
明晓心里翻腾起来。
顾时到底要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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