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十章 解道在算盘
  教案有了,分析透了,甚至针对孙兖的“笔迹碾压”都暗下决心要补课了。
  可当明晓带着升级后的“解牛刀”和满腔斗志,再次踏入孙兖那间温暖的书房时,现实给了她更沉重的一击。
  油盐不进?那都是客气的。
  孙兖对科举考试内容本身,简直像对一碗隔夜馊饭,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抗拒和厌恶。
  讲解《论语》高频考点集群和关联记忆法?
  他眼皮耷拉着,手指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画圈,等明晓说完,嗤笑一声:“记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能让铺子多进账三成利?知道‘君子喻于义’就能让漕帮那帮孙子按时交货不掺水?”
  他把圣贤之言直接扔进了他的商贾算盘里掂量,结论是——性价比极低。
  剖析策论高分结构范式?
  他听得稍微认真点,毕竟涉及“怎么写东西”。
  但他很快又不耐烦:“起承转合,分条析缕,引经据典……啰嗦!要是给铺子掌柜下指令也这么弯弯绕,早被竞争对手啃得骨头都不剩了。直接说‘某月某日前,把南城铺子的存货清掉三成,降价幅度如此这般,缘由是南市将开新绸缎庄’不就行了?写这么长,谁看?”
  在他眼里,所有不直奔主题、不产生即时效益的文字,都是无效劳动。
  至于诗赋格律、经义墨义的标准化答题……更是让他哈欠连天,直言:“有这工夫,不如去马球场跑两圈,至少筋骨舒坦。”
  明晓一度怀疑,自己那十两银子是不是真要打水漂了。这家伙根本就是块被封建家长硬塞进科举模子的顽铁,对这套选拔体系从心底里不屑一顾,学习的动力纯粹来自于外部压力,而非内在认同。
  直到一次,教学再次陷入僵局,孙兖已经开始摆弄他腰间那块玉佩,明显神游天外。明晓无奈,看着窗外汴京繁华的街市,想起连日来的观察,索性抛开教案,随口抛出一个实际问题。
  “公子,倘若……我是说倘若,您家香料铺子从南边海运来的大批香料,已在运河码头搁置五日,因漕司与市舶司文书交割不明,无法入城。货栈费用日增,香料又怕受潮,眼看一笔大生意要黄,而上下打点的常例钱这次似乎不太管用。您当如何处置?”
  这问题纯属她结合见闻杜撰,却瞬间拽回了孙兖的注意力。
  他玩弄玉佩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双总显得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倏地掠过一丝精光,方才的懒散一扫而空。他几乎没怎么思索,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平稳而清晰。
  “简单。分三路。”
  “其一,码头货栈那头,让管事亲自去,不必再纠缠文书,直接找货栈把头,按双倍日租预付接下来三天的钱,但须立字据,写明若因非我方原因导致货物受损或延误超过三天,双倍租金需退还,且货栈须赔一半市价。钱给足,但要卡死责任。把头贪利,自会想办法腾挪照看,至少保货物无损。”
  “其二,文书那头,立刻让账房先生带上所有货单、税单副本,寻一个专在漕司、市舶司之间跑腿的‘妥当人’熟悉门路的中间客,许以事成后货值百分之一的酬劳,让他去厘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卡住,缺什么文书,差哪个印章,需要打点谁,具体多少。这类人靠这个吃饭,门儿清,比我们自己像无头苍蝇乱撞快得多,也省钱。”
  “其三,城里的买家那边,让铺子里最伶牙俐齿的伙计去,不必隐瞒延误,但只说‘漕运例行核查,稍迟两三日’,同时告知我们已加价租赁货栈确保香料品质无损,并暗示我们正通过特殊渠道加急办理,可将预期到货时间说得略保守些。若买家不耐,可承诺货到后给予一小份同类紧俏香料作为补偿,或下次交易让利少许,稳住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常例钱不管用,要么是换了新官还没摸清门路,要么是此事涉及上官博弈,小吏不敢伸手。让‘妥当人’去探,正好。若真是后者……那这批货或许得做好平价甚至略亏出手的打算,及时止损,但通过前两步,至少能把损失控在最小,且不坏信誉。”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明晓听得有些发愣。
  这反应速度、这条分缕析、这抓住核心矛盾,止损、保货、探明路数、稳住客户、这不拘泥于常规甚至利用灰色地带“妥当人”的思维、这成本与风险控制的精确考量……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个厌学纨绔的影子?这分明是一个精明果决、深谙世情、手段老辣的实务处理者!
  更重要的是,他这思路,不按圣贤书的章法,不依官场的繁文缛节,纯粹从问题本身出发,以最小成本、最快路径、最可控风险去解决。带着强烈的功利色彩,但极其有效。甚至隐隐透着点“道法自然”、“以柔克刚”、“顺势而为”的味道,不硬闯衙门,而是找“妥当人”这把“软刀子”;不空等文书,而是用金钱契约绑定货栈责任;不欺骗客户,但进行有限度的信息管理和利益补偿。
  这……这简直是披着纨绔外皮的古代现实版问题解决专家!
  还是自带道家无为而治、水银泻地般渗透风格的!
  “公子……”
  明晓压下心中震动,尝试将话题拉回科举:“您这番处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其实,这与策论中‘析原因、陈对策’的理路,颇有相通之处。只不过,您用的是商贾实务语言,而策论需用……”
  “得了吧。”
  孙兖打断她,方才那点神采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策论要引经据典,要歌功颂德,要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事事只要依圣人之言、行仁政就能解决。我这点摆不上台面的算计,说出来怕不是要被考官批个‘锱铢必较、有失体统’。我知道读书人看不起这个,觉得俗,觉得脏。”
  他撇撇嘴:“可这世上,大部分事,不就是这些俗不可耐的算计堆起来的么?”
  明晓一时无言。她来自现代,自然不觉得商业算计“俗”或“脏”,反而认为那是社会经济运行的基石。但孙兖的话,确实点出了北宋科举策论尤其是理想化的那一类与现实脱节的一面,也点出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这套“本事”既自得又自卑的矛盾心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教学方向可能有点偏。总想着把孙兖“改造”得符合科举标准,却忽略了他本身最大的“异质性”资源——这套从生活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充满道家式实用智慧的问题解决能力。
  或许,不该一味强求他适应科举,而是应该……引导他将这套能力“转译”成科举能接受的语言和形式?
  “公子……”
  她心思电转,改变了策略:“您说得对,也不全对。圣人之言是‘体’,是根本道理。您的算计是‘用’,是具体方法。二者未必相悖。譬如您刚才说‘用双倍租金卡死责任’,这与《周礼》中强调‘契约信守’是否暗合?您找‘妥当人’厘清门路,是否类似《孙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您稳住客户的方法,是否合乎《论语》‘民无信不立’的教诲?只不过,您用的是商贾的故事,而经典用的是历史的典故。”
  孙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明晓,眼神里带着探究。
  “策论考官,未必不喜欢看到考生能将经典道理,与眼下实实在在的民生经济难题相结合,提出切实可行的‘用’之方。”
  明晓继续道,语气带上了煽动性:“欧阳公重实务,反空谈。若有一篇策论,谈如何疏通漕运、管理市舶,不仅能引经据典,更能像公子刚才那样,提出具体到如何与货栈立约、如何利用专业中间人节省行政成本、如何平衡各方利益以维稳之类的‘算计’,且能将这些‘算计’提升到‘信义立约、通变权达、惠民利国’的‘道’的层面……您说,这样的文章,会不会比那些只会空谈‘重农抑商、仁义感化’的,更让人眼前一亮?”
  孙兖沉默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但节奏慢了下来,显然在思考。
  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