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兖被看得这么紧,倒是印证了明晓之前的猜测。这位孙家庶子虽然手握他庶母留下的不少产业,但在嫡母孙李氏眼中,恐怕仍是个需要严加管束的“不安分因素”。
科举之路对孙兖而言,不只是个人前程,更是一场与家族权力的博弈。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既然孙家别院已不安全,那些酒楼茶肆也容易被盯上,何不换个思路?
“顺子哥。”
她压低声音,语速却快而清晰:“你刚才说公子外出都是去‘正经去处’?若是为了谈生意呢?孙家不是也有绸缎庄和酒楼的份子吗?”
顺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自然,公子名下确实有几处产业需要时常巡视。大夫人虽盯得紧,但生意上的正当往来,她倒不会明着阻拦。只是每次都有她安排的人跟着..……”
“那就好。”
明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听我说,汴京城中那些瓦舍勾栏,不是只有妓馆花筵吧?我记得有些较大的瓦舍里,也有清静的茶肆、说书场,甚至是专供商人谈事的雅间?”
顺子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
“找个不那么惹眼的瓦舍,要那种既有正经生意人出入,又有足够复杂结构能让你们甩开眼线的。”
明晓越说思路越清晰:“公子可以说去考察瓦舍里的人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点开个分号,或是谈布料、酒水供应之类的生意。这种理由合情合理,就算有人跟着,只要进了瓦舍,人多眼杂,总有办法制造独处的机会。”
她顿了顿,观察着顺子的反应:“当然,不能是那种声名狼藉的花街柳巷,得选个‘半正经’的瓦舍。我记得南薰门附近有个‘清风瓦舍’,里面不仅有杂剧表演,还有茶坊、棋社,甚至有个小书肆。这种地方,公子以考察生意为由前去,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顺子皱眉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半晌,他缓缓点头:“倒是可行。那儿的掌柜确实和公子的绸缎庄有过往来,去年还从咱们这儿订过一批戏服料子。若是说要谈续约或是看新样品,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他抬头看明晓,眼神复杂:“你倒是想得周全。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那种地方终究人多口杂,若真要教学,恐怕还得有更隐蔽的所在。”
明晓微微一笑:“瓦舍里自有瓦舍的办法。可以提前定好雅间,或是约在书肆后的静室,我听说大多瓦舍的书肆后面有个小院,专供文人雅集、品茶论道。公子若是说要与‘文人雅士’探讨经商之道,顺便求教科举文章,这理由虽有些牵强,但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她看着顺子:“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拖了。今年春闱虽已过,但公子若要参加下一次科举,须得早做准备。我虽不才,但胜在……胜在有些特别的见解和方法。”
她差点说出“现代应试技巧”,及时改了口:“公子既然有心走这条路,就该抓住一切机会。”
顺子沉默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我回去试着和公子提这个方案。但成与不成,还得看公子的意思和大夫人那边的动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你刚才问的那些事,我会继续帮你留意。西街罗牙人那边,你随时可以去,就说‘陈四介绍来做小本生意’的,他自然明白。”
“多谢顺子哥。”
明晓也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顺子摆摆手,最后叮嘱道:“你自己小心。开摊的事,别太急,一步一步来。汴京城里,小生意倒下去的多,站起来的少。”
说罢,他左右张望一番,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明晓站在原地,望着河水静静流淌,心中既有筹划初成的欣喜,也有前路未卜的忧虑。但她很快甩甩头,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孙兖那边尚是未知数,而自己的生计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次日一早,明晓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扮作普通市井妇人的模样,揣着仅有的几贯钱,往西街方向走去。
汴京西街不如御街繁华,却别有一种热闹。
这里聚集着各种小作坊、匠人铺、货栈,以及数不清的小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熟铁、木材、食材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街上行人匆匆,多半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
按照顺子所说,她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罗牙人”的铺面。
其实算不上铺面,只是一间临街小屋,门外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罗记中介”四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她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把凳子,墙上贴满了各种纸条,写着“东街铺面招租”、“求帮工”之类的信息。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明晓。
“这位娘子,有何贵干?”
罗牙人放下笔,语气平淡。
明晓定了定神,照顺子教的说道:“是城东陈四介绍来的,想找个稳妥的小摊位,做点吃食小买卖。”
听到“陈四”二字,罗牙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态度明显热情了些:“原来是陈四哥的朋友。坐,坐。”
他起身倒了碗粗茶递给明晓:“不知娘子想做哪类吃食?对摊位有何要求?”
明晓接过茶碗却不喝,只放在桌上:“想卖些新式点心,需有个固定位置,不怕官府常来驱赶的。地方不用大,能摆下一个小车、两三张桌椅即可。最好不在贡院、衙门那些要紧地段附近。”
罗牙人捋着稀疏的胡须,沉吟道:“陈四哥介绍来的,我也不瞒你。如今汴京城里,合法的摊位都得在市令司登记,领‘市牌’,按月交‘地税’。但市牌难求,要么得有关系,要么得等空缺。”
他瞥了明晓一眼:“不过,也有些‘半合法’的摊位,在些不大起眼的街角巷尾,市令司的胥吏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按月打点到位,倒也安稳。”
他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几张纸条:“眼下有三个地方可能合适。一是甜水巷口,临近几家脚店,过往车夫、行人多,但那里已有两家卖胡饼和汤面的,竞争不小;二是保康门附近的小市,摊位是现成的木棚,但得和另外五家共用一处水源,且每月要交‘行会钱’给肉行;三是城西金梁桥下,地方僻静些,但离西厢军营近,军汉们手头宽绰时倒也舍得花钱吃些新鲜的。”
明晓仔细听着,心里快速权衡。
甜水巷竞争激烈,保康门小市要交两份钱市令司和行会,金梁桥下虽僻静但客源特殊...她忽然问:“罗先生,这三个地方,哪处离瓦舍近些?”
罗牙人一愣,随即答道:“大多瓦舍在南薰门内,甜水巷在它北面两条街,步行不到一刻钟;保康门在它东面,稍远些;金梁桥则在西面,远多了。”
他好奇地看明晓:“娘子问这个作甚?”
明晓微微一笑:“随口问问。不知甜水巷那个摊位,每月需打点多少?租金几何?”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明晓最终以每月三百文的价格,租下了甜水巷口一个约六尺见方的摊位。
这价格包括给市令司胥吏的“常例”和罗牙人的中介费,但不包括可能的“额外打点”。罗牙人隐晦地提醒,新开张头三天,必有各路人马来“贺喜”,需备好散钱。
明晓咬牙付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和一百文定金,换来罗牙人写的一张简陋契书和一句嘱咐:“三日后可去摆摊,我会提前和那边管事的打个招呼。但记住,莫要张扬,真遇到麻烦,可报我罗某人的名字,多少管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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