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怀着满腹惊涛与刺骨寒意回到礼贤坊小院,刚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院门,一个身影就猛地从西厢房阴影里扑了出来,险些撞到她身上。
是明晨。
他显然一直守在门后,眼睛红肿未消,脸上残余着惊惶,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反常的、近乎偏执的急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旧包袱,那还是他刚被救出来时那点可怜家当。
“晓妹!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颤音,不由分说就拉住明晓的胳膊:“走,我们现在就走!趁着天黑,立刻出城!”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直勾勾的,里面没有商量,只有逃离的疯狂。
明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中本就纷乱如麻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压着火,却异常清晰:“走去哪里?为什么要走?你把话说清楚!”
“不能待了!汴京不能待了!”
明晨急得几乎要跺脚,语无伦次:“这里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上次你就没听我的,这次真的听我一次!我看见……我听见……晓妹,就信我一次!我们去南边,去哪里都好!离开这里!”
“离开?”
明晓气极反笑,她指着这小院,虽然简陋,却承载着她穿越以来全部的心血与谋划:“我在这里有生意要顾!模拟考场还有最后两场,还有科举吃食套餐,秋闱在即,多少寒门学子指着最后这点演练和点拨!中秋的月饼、谢师宴,原料定了,模子刻了,宣传撒出去了,你现在让我丢下一切,跟你像个丧家犬一样逃出汴京?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欠的那二百两银子,是会自己消失,还是会跟着我们追到天涯海角?”
她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每一条都基于最现实的生存考量。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找到价值与主动权的支点。
明晨却被她的“固执”刺激得更加激动,他挥舞着那个可怜的包袱,声音里带着哭腔:“钱!生意!晓妹,那些比命还重要吗?孙三公子那边我们别管了!赌坊的债……我们跑得远远的,他们未必找得到!留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那些生意……不要了,我们都不要了!”
“不要了?”
明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人懦弱、糊涂,如今竟还想拉着她一起当逃兵,放弃所有挣扎出来的局面:“你说得轻巧!孙兖待我们如何?他现在被逼得连个清净读书的地方都没有,秋闱在即,我能丢下他不管?那些信任我、来我这里的学子,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明晨,你有点担当行不行!遇到事情只会躲,只会逃,爹娘若是泉下有知,看你这样……”
“别提爹娘!”
明晨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尖叫出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恐惧与痛苦的愤怒:“就是因为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才不能留在这里!”
院中瞬间死寂。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明晓所有的怒火和质问,都在明晨这声失控的尖叫中凝固了。她看着兄长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穿透了所有纷杂的情绪,直抵核心。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锋利,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明晨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哥,你看着我。”
明晨下意识地想躲闪,却被明晓冰冷的目光牢牢锁住。
“你突然发疯一样要逃,不是因为怕孙家,也不是单纯怕赌坊逼债,对不对?”
“是因为爹娘的死,对吗?”
“你在绸缎庄,到底看到了什么?除了那个名字,那个印记……你还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你想起了什么?”
“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庆历七年、八年,还是别的什么时候?他们……真的只是病死的吗?”
“你看到了什么,让你觉得,我们再留在汴京,就会步爹娘的后尘?”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最精准的外科手术刀,一层层剥开明晨试图用“逃跑”来掩盖的、最深层的恐惧根源。
她没有怒吼,没有逼迫,只是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陈述着最可能的真相。
明晨在她步步紧逼的追问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瞬间被抽走。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土墙上,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合着巨大的恐惧,汹涌而出。
他这副模样,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明晓的心沉到了谷底,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曾巩提及的“明镐”,文彦博的名字,父母死亡时间的巧合,明晨此刻崩溃的反应……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轰然汇聚,指向一个她越来越无法回避的可怕推测。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看着蜷缩在墙根、崩溃哭泣的明晨。
良久,她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空瘪的包袱,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走到明晨面前,将包袱塞回他冰冷颤抖的手中。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哥,我们走不了。”
“爹娘的事,如果真有冤屈,有隐秘,我们逃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那些可能还在暗中盯着我们、或者与爹娘之死有关的人,也不会因为我们逃了,就放过我们。只会让我们从明处的靶子,变成暗地里更容易被解决的猎物。”
“孙兖对我有恩,他的前程,不能毁在我手里。我的生意,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刀。丢了它们,我们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二百两银子,一个月期限,是很可怕。庄子被烧,铺子被搅,租房被毁,也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像个糊涂鬼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爹娘为什么死!”
她蹲下身,平视着明晨惊恐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像你说的,丢掉一切,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出去,然后可能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在某条陌生的水沟里。另一条,”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留在汴京,稳住阵脚,查清爹娘的事,还清该还的债,帮该帮的人,做该做的生意。然后,看清楚到底是谁在逼我们,为什么逼我们,再想办法……活下去,并且活得明白。”
“你选哪条?”
明晨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妹妹眼中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坚定与冷静。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柔弱,没有市井女子的惊慌,只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经历过惊涛骇浪般的沉稳与决绝。
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包裹着他,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妹妹的话,像一根微弱却坚韧的丝线,勉强拽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神智。
丢下一切逃跑……真的能逃掉吗?
像妹妹说的,死在陌生水沟里?
他哆嗦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选择的声音。
明晓不再等待他的回答。她站起身,看向沉沉的夜空。
“你收拾一下心情。从明天起,你继续以‘陈先生’的身份,去帮孙兖查账。不过,这次换一家,从酒坊开始查。账要查,但更要留心,所有与‘庆历’年间,尤其是与‘济安堂’、或者任何你觉得眼熟的名字、印记有关的旧单据、旧记录,只要看到,立刻默记下来,回来告诉我。其他的,不要多问,不要表现异常。”
“至于离开汴京……”
她回头,看了失魂落魄的明晨最后一眼,声音斩钉截铁:“在我弄清爹娘到底遭遇了什么之前,在孙家闯过眼前这道鬼门关之前,谁也别想让我离开。”
说完,她不再理会明晨,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点亮着如豆灯火的正屋。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撕裂亲情的激烈冲突,只是拂过院墙的一阵夜风。
院中,只剩下明晨一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攥着那个毫无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