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晨消失了好几天。
第一天,明晓以为他会回来。
他懦弱了半辈子,就算受了天大的刺激,最后还是会缩回壳子里,她推测的。
第二天,厢房的门还是关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她做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透了,没人动。
第三天,她开始清点库存。
考场干粮还够做三批,押题册子已经卖完了,陈掌柜那边问要不要加印,她说再等等。
她没去找他。
不是不想,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她看到了明晨这段时间的转变,从一开始的懦弱逃避,到后来的沉默跟随,再到那夜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她亲手把那道光扑灭了。
她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说你妹妹不是我杀的?说你欠她的跟我没关系?
那些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可她顶着这张脸,住在这间院子里,用着这个名字……她凭什么说“没关系”?
这天傍晚,她正在屋里算账。
秋闱还有十天,孙兖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冲刺中。
何伯偷偷传话过来,说三郎君闭门苦读,状态比在庄子时还好。
那些模拟卷和秘卷,他翻烂了三本,笔记做了一摞。
明晓想,等孙兖考完,她就可以走了。
离开汴京,去江南,去蜀地,去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换个名字,重操旧业。
她手艺在身,饿不死。
至于明晨——如果他回来,她就把这间院子买了留给他。
那本名人题册也留给他。
那些他辛辛苦苦织起来的网,那些可能用得上的“万一”,都留给他。
她不欠他的。
她不欠任何人的。
正想着,院门被猛地撞开了。
不是敲,是撞。
“明娘子在吗?明娘子!”
顺子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追着砍。
明晓放下账本,起身走到门口。
顺子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指着门外,话都说不利索。
“来、来人了!好多!抬着东西——说是、说是来娶亲的!”
明晓眉头一皱。
娶亲?
娶什么亲?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愣住。
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有抬箱子的,有扛轿子的,有吹吹打打的乐手,还有十几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打手的壮汉,腰间别着短棍,站在最前面,虎视眈眈。
红绸红布,扎得到处都是。箱笼上贴着金灿灿的“囍”字,轿子上挂着绣着鸳鸯的锦缎。
排场很大。
喜气洋洋。
可那十几个打手,让这喜气变了味。
这不是提亲。
这是抢亲。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绛红锦袍,腰间系着金镶玉的蹀躞带,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油光满面,笑容可掬。
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他身后,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半旧青衫,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眯着眼看明晓。
明晓站在院门口,没动。
那人见她出来,笑容更盛,拱手作揖。
“哎呀!明娘子!久仰久仰!在下文仲和,忝为文氏族人,今日冒昧登门,特为贺喜而来!”
明晓心里“咯噔”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贺喜?贺什么喜?”
文仲和笑容不变,往后一伸手。
那干瘦老头立刻上前,把手里的文书展开,大声念道。
“庆历三年春,明氏与文氏两家长辈,曾于汴京订立婚约,约定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后因明氏变故,婚约暂搁。今明氏女明晓已及笄,文氏子文宗玉正当婚龄,特依约迎娶,择吉日完婚——”
明晓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庆历三年?”
她就不是原主,更何况原主也不是明家人,只不过因为明镐的缘故改姓了明。
文仲和笑容不变,那干瘦老头继续念。
“婚约既定,不论岁月,不论变故,明氏女一日在,婚约一日在。今明氏女明晓,正是当年约定之人——”
“够了。”
明晓打断他。
她看着文仲和,看着那干瘦老头,看着那十几个打手,看着那一箱箱红绸红布。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何必这样?”
文仲和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
他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明娘子,这话说的——咱们是来迎亲的,是来结亲的,怎么能说有冤有仇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明娘子,实话跟你说吧。周公子是真心想娶你。可你那天把话说得太绝,让他下不来台。他托到我这里,求我帮忙。”
“我文仲和,在文家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好歹也姓文。文家的面子,总要顾一顾。”
他笑了笑。
“明娘子,你跟我走,这事儿就圆满了。那十几个兄弟,只是来帮忙抬轿子的,不是来打架的——只要你配合。”
明晓看着他。
周公子?周家的?
她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
配合,就是乖乖上轿。
不配合,那十几个打手,就不是“抬轿子”的了。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还在想,换个城市生活,跟这些破事一刀两断。
可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是提亲,是抢亲。
不是请求,是命令。
不是跟她商量,是通知她。
明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红绸红布,看着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的刀。
她忽然想起明晨那句话。
“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是啊。
不可能的事,太多了。
比如一个穿越者,怎么可能被卷进八年前的旧案?
比如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被人堵着门抢亲?
她忽然笑了。
文仲和见她笑,以为她妥协了,脸上的笑容更盛。
“明娘子果然是明白人——”
“明白什么?”
明晓打断他。
她看着文仲和,一字一句。
“可我不认识你们,不认识什么周公子,不认识什么文宗玉。什么婚约都跟我没关系。”
“你说我跟你走,这事儿就圆满了?”
“那我要是不走呢?”
文仲和的脸色变了。
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明娘子,何必呢?”
他一挥手。
那十几个打手,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巷子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明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打手,看着那些红绸红布,看着那个油光满面的文仲和。
心里苦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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