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洵的样子,那些歌妓的样子,那些举子醉
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北宋也太癫狂了吧?士大夫公然逛妓院,还在笔记里写下来流传后世?欧阳修那首《南歌子》,她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词人风雅,现在想起来——什么“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这是在写谁?写给谁的?
还有苏洵。
那个她每次去送吃食,都只是淡淡点头、和蔼可亲,此刻
明晓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剧烈摇晃。
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那些她认识的举子。
那些在她摊前买过小食的、在模拟考场里写过卷子的、拿着她编的押题册子如获至宝的年轻人,此刻也在瓦舍里,喝酒、听曲、笑闹。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们不是应该在家里苦读吗?不是应该争分夺秒备考吗?秋闱还有不到十天,他们怎么有心思来这种地方?
还是说——这才是正常的?
考前放松?呼朋唤友?宴饮作乐?
她想起后世的高考前夕,家长恨不得把电视线拔了、网线断了、手机收了,让孩子二十四小时泡在题海里。可北宋的举子们,却在瓦舍里喝酒听曲。
是她想多了,还是这时代太不一样了?
明晓正胡思乱想着,顾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两人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足——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又像是一只把老鼠逗弄够了终于准备收手的猫。
“怎么?”
他慢悠悠地开口:“真以为这是妓院?”
明晓一愣。
明晨也愣住了。
顾时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笑得越发玩味:“我刚才说的那些……欧公,梅公,官员文人,富商大贾,举子考生,你以为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明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时笑得肩膀都在抖:“明娘子,你该不会以为——这桑家瓦子,是妓院吧?”
明晓的脸僵了。
难道……不是?
她看了一眼那些倚门而立的女子,那些浓妆艳抹、挥着手帕招揽客人的女子。她们的笑容,她们的姿态,和她在现代影视剧里看到的妓女,简直一模一样。
顾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得更厉害了。
“哦,那些啊。”
他用扇子指了指那几个女子:“那是酒肆里的。向晚灯烛荧煌,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听说过这句话吗?”
明晓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吗?”
明晓没说话。
顾时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解释一下:“卖酒的。”
明晓眨了眨眼。
“卖酒?”
“卖酒。”
顾时点头:“酒肆里招揽客人的,陪酒的,唱歌助兴的。你点一壶酒,她过来陪你喝两杯,唱两支小曲儿。你要是多给几个钱,她也能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至于别的——那是另一回事。得去别的地方。”
明晓脑子转了三秒,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这儿不是妓院?”
“当然不是。”
顾时用扇子往四周一挥:“这是瓦舍。来看戏的,听说书的,看杂技的,喝酒的,吃东西的……是给老百姓看热闹的地方。”
他顿了顿:“妓院?那是另一回事。”
明晓彻底愣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读过的资料、看过的书,一篇一篇翻出来。
瓦舍——北宋城市兴起的综合性娱乐场所,集演出、商业、饮食于一体。
勾栏——瓦舍里的演出棚子,上演杂剧、傀儡戏、说书、杂技。
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能容数千人的大型勾栏。
“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天天爆满。
“凡京师酒店……向晚灯烛荧煌,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那是酒店,不是妓院。
那些浓妆的女子,是“酒客”——卖酒的。
陪酒,陪聊,陪唱——但不一定陪别的。
所以……是剧院,不是妓院?
她刚才满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不成立了。
欧阳修来这儿,是来听曲看戏的。
苏洵来这儿,是来喝酒放松的。
那些举子来这儿,是来考前消遣的。
他们来的是剧院,不是妓院。
明晓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蠢极了。
更蠢的是,她刚才脑子里居然冒出现代接受过的无数党风廉政、四风问题、八项规定、全面从
她刚才站在瓦舍里,看着那些浓妆的女子,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要是被纪委看到,得通报多少?欧阳修这种级别的,得双开吧?苏洵虽然不是官员,可他儿子将来是要当官的,这种场合被拍到,影响多不好?
她还想过——这北宋的官员也太没规矩了,居然敢公然出入这种场所,放在现代,分分钟处分。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明晨在旁边看着她,一脸茫然。
“晓妹?你怎么了?笑什么?”
明晓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自己穿越到了北宋,竟然还看到什么都要往“纪律”上想,看到什么都要用“规矩”去套。
这是北宋。没有纪委,没有八项规定,没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士大夫来瓦舍听曲,就像现代人去剧院看戏一样正常。
欧阳修写歌妓词,就像现代诗人写爱情诗一样正常。
苏洵喝酒放松,就像现代父亲偶尔应酬一样正常。
那些举子考前宴饮,就像现代大学生考前聚餐一样正常。
她刚才那些念头,全都是职业病。
想太多了。
明晓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顾时。她也明白过来,顾时是故意的。
顾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玩味。
他转身往前走,用扇子往某个方向一指:“真正的妓院,在那边。”
明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潘楼街以东的方向,远远的,灯火比这边暗一些,却另有一种暧昧的气息。
“马行街,曲院街,东鸡儿巷,西鸡儿巷……”
顾时一个一个数过来:“官私妓院,集中在那几处。加起来——”
他顿了顿。
“近万家。”
明晓的嘴又张开了。
近万家。
她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就算一家只有几十个女子,那也是几十万人。
北宋汴京人口一百多万,是全国最大的城市。而妓院就有近万家。
这是什么概念?
她不敢往下想了。
顾时回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想去看看?”
明晨立刻挡在明晓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顾时。
明晓拍了拍他的手臂,把他拨开。
“不去。”
她看着那片远远的、暧昧的灯火,声音平静:“我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呢?
感慨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感慨那些她以为“正经”的人,其实有自己的生活?
感慨自己这身公务员的皮,在这北宋真是格格不入?
她说不清。
顾时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身往前走,懒洋洋地说:“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那儿安全。”
明晓拉着明晨跟上去。
身后,瓦舍的灯火依旧通明,丝竹声依旧喧嚣。
那些浓妆的女子,依旧倚在酒肆门口,笑着挥着手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