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走出那扇黑漆木门,在巷口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环在风里晃着,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只空碗。
她站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几步,缩进巷口的阴影里。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她靠着墙,盯着那扇门。
他会追出来的吧?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吹,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偶尔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又走了。
她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等着那扇门开。
可那扇门并没有开。
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那扇门上的铜环被风吹了无数遍,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墙头上。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站在这里等什么?
等他出来哭?等他出来认错?
等他出来说“晓妹我跟你走”?
他不会出来了。
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条路,她拦不住。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她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清音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桑娘子不在,伙计们还在忙。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包袱。
包袱是明晨的,那天从文家逃出来时,他带着的。
后来他一直没用,就塞在她床底下。
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本账册,还有那本被她翻烂了的名人题册。
她看了看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包拯的题字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可那字还是那么端正,刚劲,像他的人。
她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塞进包袱最底下。
又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几件衣裳,叠好,放进去。
还有那几块碎银子,那几张小额交子。
她看了看这间屋子,住了几天的屋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她刚才在街上找代写的摊子自己写的。
信是写给孙兖的,很短。
“我有事要离开汴京,勿念。考试用心,莫负所学。祝如愿高中。明晓。”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拎着包袱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灯还没点。
她出门走到陈四的铺子前,敲了敲门。
陈四开门,看见她拎着包袱,愣了一下。
“明娘子?你这是——”
“帮我转交顺子。”
她把信递过去。
陈四接过信,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走哪儿算哪儿。”
陈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信收好。
“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明晓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城门在望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和往常一样。
明晓拎着包袱,排在出城的人流里,低着头,慢慢往前挪。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不敢抬头,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面那个人过了。
轮到她。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
那一眼,她的心跳停了。
城门两边站着四个守卫,穿着号衣,挎着刀,威风凛凛。左边第二个,她见过。
那张脸,那身板,那站姿……分明是之前文家的打手之一。那天在礼贤坊,跟在文仲和后面的那些人里,就有他。
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一尊门神。
可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那动作,和那天在巷子里一模一样。
明晓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文家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不是文家的人当了守卫,是守卫里有文家的人。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和明晨从文家逃出来,没人追,没人找,没人堵。
不是顾时厉害,是人家根本不用追。
城门在这儿,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的腿一抖。
她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缩进人群里。
应该认不出她来吧?如果认出来她说自己不是真的明晓,说那些事跟她没关系……会有人信吗?
不会。
她只会被当成疯子,被当成想蒙混过关的贼人,被直接抓起来。
还有那些被她忽悠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正想着怎么混过去,一个文家打手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径直走向那个守卫。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那打手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像刀子,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
明晓缩着脖子,把脸埋进包袱里,往后退。
那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没有停。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那个打手说了一句“盯紧了,那兄妹肯定还在城里。”飘了过来。
她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只被人追的兔子。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
她只是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拐过一条街,她慢下来,扶着墙喘气。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下能去哪儿?礼贤坊不能回,文家的人说不定还在那儿蹲着。榆林巷的老房子也不能回,那是明家的老宅,他们肯定查过。孙兖不能找,他后天就要考试了,不能让他分心。
算了。
她睁开眼,站直了,拎着包袱,往回走。
去哪儿?回清音阁。
她只有暂时先回那儿了。
她垂着头,沿着墙根走,像一条丧家之犬。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她,没人理她,没人知道她刚才差点被抓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很厉害,穿越过来,做生意,办考场,印册子,攒人脉,赚银子。
她以为自己混得还行,认识那么多大人物,有那么多人帮忙,有那么多人欠她人情。
可现在呢?生意没了,考场关了,册子被人偷了,银子也还完了。
孙兖要考试了,她帮不上忙。
明晨要去替考了,她拦不住。顾时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得罪了孙李氏,得罪了周家,得罪了文家,被人追得满街跑。
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她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她走到清音阁侧门,推门进去,回到自己屋里。
包袱扔在地上,人摔在床上。
她盯着头顶的房梁,那房梁黑漆漆的,像一条卧着的蛇。
她忽然想哭。可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躯壳。
她想起穿越那天,她躺在破床上,想着怎么活下去。她以为自己能活好,能活出个样子来。她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有见识,有脑子,有本事。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能做成什么,能留下什么。可她什么都没做成。她连自己都护不住,连明晨都拦不住,连城都出不去。
她真是有个屁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硬邦邦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活着。
她还在活着。
可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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