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急忙别过头去,把脸埋进包裹的布带阴影里。
孙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她后脑勺上,扎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不敢想。
孙兖会不会认出她?
她和他相处了大半年,送过无数次吃食,说过无数句话,他会不会从她的背影、她的姿态、她走路的姿势里,看出什么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不能回头,不能让他起疑。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她转。
“伤成这样还来考,真是不要命了。”
“听说被打得可惨了,手也断了,腿也断了,脸也破了。”
“那姓周的也忒不是东西了!”
“还有那孙家的,跟着一块儿欺负人,真是一丘之貉!”
明晓低着头,听着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她想笑,又想哭。
她只能心中默念,你们骂错人了,被打的不是顾时,被欺负的也不是顾时。
她听着人群中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看到了人群中苏轼这个社交悍匪拉着沉稳的苏辙和两兄弟打招呼。
被迫社交的有些面生的两兄弟,一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襕衫,站在人群的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比他矮一些,年轻一些,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兄弟俩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对着苏轼苏辙点头示意。
还有一人,那人同样穿着普通澜衫,却站在墙根,低着头看书,那本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很慢,很仔细。他的头发有些乱,衣裳也有些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可他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的眼睛,亮的,像两颗星星,在黑夜里发光。
她的目光又扫过曾布,站在曾巩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好多都是家族兄弟档一同来考试的。
她忽然想起明晨,那个傻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顾时应该没有把他怎么样吧?
正想着,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喧哗都一刀切断。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扇门。门开了。
几个穿官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绯色的官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那目光不重,可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诸位举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开封府解试,依例引试入场。凡报名在册者,依次序排队,接受搜检。夹带者,逐出;替考者,杖八十,永不得试;喧哗者,逐出;不遵号令者,逐出。都听明白了?”
没有人说话。
那官员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他身后,几个差役抬着一张桌子出来,摆在门口,桌上放着几摞厚厚的册子。
那是考生家状,也就是准考证和保状,提前提交的,今日要一一核对。
“开始点名了。”
有人小声说。
人群开始动了。
那些举子们按照编号排成几列,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号牌,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明晓站在那里,吊着胳膊,瘸着腿,杵着拐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号牌——丙字区,第十二号。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些队伍,每条队伍前面都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甲”“乙”“丙”“丁”……她找到了丙字区的队伍,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队伍很长,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的表情。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深呼吸,有人不停地摸自己的号牌,生怕弄丢了。
明晓站在队伍里,前面是几个不认识的举子,后面也是一个不认识的。她不敢回头,不敢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包着绷带的脚。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去,有的很快,有的慢一些,有的被叫到旁边去问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们在问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了。
终于,轮到她前面那个人了。
那个人把号牌递上去,查验官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人,点了点头。那个人进去了。轮到她了。她把号牌递上去,手在抖,可她控制不住。那只手包着绷带,只露出几根手指,看起来抖得很自然——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紧张,谁知道呢。
查验官接过号牌,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短短几秒,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这人……好像是王德,顾时说的那个王德。
他又看了她几眼,然后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说。
明晓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第二道门的搜身官李福又接过了她的号牌。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的手在她身上拍了拍,肩膀、后背、腰侧、腿,很轻,很快,像走过场。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号牌还给她。
“下一个。”
明晓松了口气。
第三道门。
一个人接过她的号牌:“丙字区,第十二号。往前走,左拐,第三排。”
明晓跟着他的指引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伤成这样还来考,真是身残志坚。”
“可不是嘛,你看看他,背都打弯了,矮了一截,还瘦了那么多。”
“那姓周的和姓孙的,真不是东西。”
明晓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本来就比顾时矮,比顾时瘦,为了伪装而已。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以为那是被打的,是被伤的,是被折磨的。他们同情她,可怜她,替她不平。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她找到了丙字区,找到了第十二号。那是一间很小的号舍,用木板隔出来的,宽不到三尺,长不到五尺,刚好够一个人坐进去。里面有一张矮桌,一个蒲团,一盏油灯。旁边是粪号,还好她在下风口,味道不大。
她撑着拐杖走进去,坐下来,手有些抖,可她不觉得那是害怕,是激动。
她终于进来了。
她终于坐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开始观察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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