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还有别头试
  明晓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很久。
  云散了,又聚了,又散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看云有什么用?云又不能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她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不是要回去,是想走走。这几天憋在那间小屋里,闷在那间号舍里,她需要走走。风从汴河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桂花香。她低着头,沿着墙根走,走得不快不慢,像一只没有目的地的猫。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
  景德寺。
  她站在寺门口,愣住了。
  她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
  那三天,她每天从这扇门里走进去,又走出来。
  她的脚不听使唤,居然把她又带到了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想转身走,可她的脚又不动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不是紧闭,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把刀。
  门口站着几个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散在门两侧的墙根下。有穿襕衫的,有穿布袍的,有穿短褐的,还有几个穿绸衫的,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他们的表情不像前几天那些举子那样紧张、焦灼、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平静的等待。
  明晓奇怪,解试不是已经考完了吗?那些举子不是都散了吗?这些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她看了看周围,街对面有一个茶摊,支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围裙上沾着茶渍,正在擦桌子。
  明晓走过去,坐下来。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问:“客官,喝什么茶?”
  “随便。”
  明晓说。
  老头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味道苦涩,可那苦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
  明晓把面幕摘下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看着对面景德寺门口那些人。
  “老人家。”
  她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解试不是考完了吗?”
  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
  “那不是在等解试,是在等别头试。”
  “别头试?”
  明晓愣了一下。她听过这个词,在顾时给她找的那些书里,在那些关于科举制度的文章里。
  但她还不是很了解,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好好补补课了。
  “就是别头试。”
  老头擦着桌子,慢悠悠地说:“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明晓点头。
  “从外地来的,做点小买卖。对科场的事,不太懂。”
  老头笑了。
  “难怪。这别头试,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朝廷有规矩,凡是有亲戚在本州为官的,或者有亲戚当了主考官的,或者跟着爹娘在外地做官、不能回乡应试的,都得参加别头试。还有那些考官家的子弟、亲戚、门客,也得参加。总之,就是避嫌。怕考官偏袒自己人,所以另设考场,另派考官,单独考,单独录。”
  明晓听着,脑子里转着这些信息。另设考场,另派考官,单独考,单独录,这听起来,有点像后世的公务员遴选,可又不完全一样。
  她问:“那考什么?跟解试一样吗?”
  老头想了想。
  “差不多吧。也是经义、策论那些。不过题不一样,考官也不一样。录取名额也不一样。听说,十个人里取三个。”
  十个人里取三个,三成的录取率,听起来比解试高多了。解试三千多人,只取几十个,连一成都没有。可这别头试,十个人里取三个,三成。
  明晓问:“那参加别头试的人多吗?”
  老头摇了摇头。“不多。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得有门路,得有关系,得是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平头百姓,想参加也参加不了。”
  明晓听着,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这就是给那些官员子弟开的“绿色通道”。不是走后门,是光明正大地走另一条门。那条门,窄一些,偏一些,可它也是一条门。她看着对面那些站在墙根下的人,忽然觉得,他们的表情不是“等待”,是“笃定”。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那些公务员考试,也有类似的“通道”。定向招录,基层项目,人才引进。门不同,可道理是一样的。
  “老人家。”
  她又问:“这别头试,什么时候考?”
  老头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人。
  “客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解试结束,立马就是别头试啊。这都已经开始考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景德寺的方向:“那些人不是在等考试,是在等里面的人。里面正考着呢。”
  明晓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声音出不来。她只是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粗瓷茶碗,指节泛白。
  她以为自己很努力了,可总有人比她更努力。她以为自己懂得很多了,可总有那么多她不懂的。她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她看着那老头,那目光里有尴尬,有窘迫。
  “老人家……”
  她说:“我确实不知道。我从外地来,对汴京的事,对科场的事,知道的不多。您能不能多跟我说说?”
  老头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奇怪慢慢变成了同情,又变成了理解。他叹了口气,把抹布搭在肩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客官,您这个人,倒也实诚。”
  他顿了顿:“这别头试啊,说起来话长。您想听,我就跟您说说。”
  明晓点了点头。
  老头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慢慢地说:“这别头试,不是今年才有的。早年间就有了。太祖皇帝那会儿,就定了规矩。凡是有亲戚在本州为官的,或者有亲戚当了主考官的,或者跟着爹娘在外地做官、不能回乡应试的,都得参加别头试。后来规矩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什么考官家的子弟、亲戚、门客,什么在朝官员的子弟、亲戚、门客,什么有直系亲属在京城做官的,都得参加。”
  明晓听着,心里默默记着。她问:“那参加别头试的人,都考上了吗?”
  老头笑了。“哪能呢。十个人里取三个,总有人考不上。不过——”
  他压低声音:“那些真正有门路的,早就打点好了。考不上也没关系,明年再考。反正他们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不像咱们平头百姓,考一次,倾家荡产;考不上,这辈子就完了。”
  明晓沉默了。她一直都知道,这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终点线上,有的人拼了命,连起跑线都够不着。
  “那您呢?”
  她问:“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骄傲。
  “我啊,我是在等我家的少爷。他也是参加别头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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