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刻意制骚乱
  明晓转身离开了,她并不知道,她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贡院门口就变了天。
  人群还没有散。
  榜贴出来了,有人中了,有人没中,可不管中没中,都不肯走。中了的人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名字,确认不是眼花;没中的人想再看一眼别人的名字,确认不是自己漏看了。他们挤在榜前,挤在栅栏边,像一群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的蚂蚁,怎么赶都赶不走。
  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在说袁毂,有人在说苏轼,有人在说顾时。可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狄青。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群人,也许只是某个人在跟同伴低声议论时声音大了一点。
  可那一点,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
  “狄将军要是还在,那些自诩的文人敢这么嚣张?”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不高,可很尖,像一把锥子,一下子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年轻汉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火。
  他旁边的人赶紧拉他,低声说:“别说了!不要命了?”
  那汉子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狄将军是怎么被赶走的?那些文官是怎么编谣言的?‘家犬生角’、‘宅有光怪’——这种话,也配叫读书人说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可也有人往前挤了一步,眼睛里闪着同样的火。
  “说得好!”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是一个穿半旧襕衫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哭出来。
  他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狄将军替大宋朝打了多少仗?守了多少边?死了多少人?那些人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凭什么?”
  有人附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就是”。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春天的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可也有人怕了。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赶紧往外挤,一边挤一边喊:“别说了!别说了!你们不要命,我还要!”
  他挤出去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挤回来,像一片树叶在漩涡里打转,怎么也出不去。
  有人被踩了脚,有人被推了背,有人被撞了肩膀。
  骂声、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顿时场面乱了起来。
  “狄青冤枉!”
  那个青布短褐的汉子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亮,像一把刀,划破了人群的嘈杂。
  这一声,像号令,像信号,像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缝。
  人群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喊了起来。
  “狄青冤枉!”
  “天理何在!”
  “那些文官,才是真正的‘不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攥紧了纸条,有人把揉成一团的榜文抄件狠狠摔在地上。
  人群开始涌动,是一种被点燃了的、从心里往外冒的、压不住的火。
  贡院门口的差役慌了。他们拿着棍子,想往前冲,可人群太密,他们挤不进去。
  他们喊“退后”,可没有人听。
  他们喊“肃静”,可没有人理。
  他们的声音像几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响都听不见。
  有人开始往前冲。
  不是冲着榜,是冲着贡院的大门。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群人。他们冲过栅栏,冲过差役,冲上了贡院门口的台阶。有人撞在了门上,有人被台阶绊倒,有人爬起来继续冲。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前面在喊,也跟着往前冲。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轰隆隆地往前涌,拦不住,挡不住,停不住。
  有人摔倒了。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被人群推倒,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没人看见他,没人停下来。他的后背被人踩了一脚,他惨叫一声,又被人踩了一脚。旁边一个人看见了,弯下腰去拉他,可他自己也被挤得站不稳,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尖叫声更响了,有人喊“别挤了”,有人喊“有人摔倒了”,可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喊声里,像石子扔进了瀑布,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接着,一队官兵冲了出来,穿着铠甲,挎着刀,手里拿着长矛。
  他们冲进人群,像一把热刀切进了黄油,人群往两边分开,又很快合拢。
  领头的校尉拔出了刀,刀光一闪,在午后的阳光下冷得刺眼。
  “退后!都退后!不退后,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又高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官兵们举起了长矛,矛尖对着人群,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人群终于开始退了。不是自愿的,是被矛尖逼退的。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前面退,后面挤,中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现场又哭又喊起来。
  那几个带头喊话的人被官兵从人群里揪了出来。
  那个青布短褐的汉子,那个穿半旧襕衫的年轻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手被反剪在背后,有人还在挣扎,有人还在喊“狄青冤枉”,有人已经被捂住了嘴。
  官兵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像捆粽子一样,一个挨一个地绑在一起。那个青布短褐的汉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可他的眼睛还在喷火。
  他扭过头,对着人群喊:“狄将军——”
  话没说完,一个官兵的刀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猛地往下一沉,声音断了。血从他的后脑勺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他没有晕,还在挣扎,可已经喊不出声了。人群里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了头,有人无声地流泪。
  可没有人敢再喊了。没有人敢再动了。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官兵把那些人拖走了。
  拖过青石板,拖过栅栏,拖过混乱的街道。
  刚才还拥挤喧闹的人群像被抽空了的袋子,软塌塌地散开了。
  有人低着头往外走,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蹲在地上捡被踩掉的鞋,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声音还在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凉。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桂花香,也带着人群里零星的、压得极低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叹息。
  可没有人再提狄青了。没有人再喊冤了。没有人再骂文官了。
  那榜还在,黄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可已经没有人看了,转眼之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青石板上的血迹,还在。
  一滴,两滴,一小滩,在午后的阳光下,暗红暗红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没有人敢多看,没有人敢多留。他们只是低着头,匆匆地离开,匆匆地把刚才的一切,从记忆里抹去。
  明晓不知道这些,她已经回到了清音阁。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她觉得以往有些苦涩的茶还有些甜。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弯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不知道,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才被“乱”席卷了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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