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官场有派系
  林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明晓心底,没有惊起波澜,却让她原本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晰了几分。
  她垂着眼,指尖依旧摩挲着酒碗粗糙的釉面,碗底残留的酒液晕开一点暗红,映着舱内昏黄的油灯,也映着她眼底沉定的光。
  自穿越而来,她一直躲在市井角落,只顾着避开麻烦,只顾着寻一条安稳路,从未真正沉下心,去触碰这北宋官场最真实的肌理。
  可如今,困难就在眼前,她没得选。
  林希把话说得透亮,他要的是人情,是助力,是把林家的商路、文彦博的权、她的智,拧成一股能在汴淮漕运上立足的绳。而她,要搭林仁的船南下,要摆脱眼前的困局,更要彻底弄明白,王六郎为何能在这泗州码头,只手遮天,视朝廷律法为无物。
  原主与文家的恩怨,暂且压在心底。
  此刻,泗州码头的扣船之困,汴河之上的贪腐黑网,才是她要迈过去的第一道坎。
  她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希,没有躲闪,也没有再刻意伪装怯懦。
  既然决定暂时与林希捆绑,与林家共渡难关,她便不会再藏着掖着,只是这份通透,依旧藏在不动声色的皮囊之下。
  “林解元既如此坦诚,我也不必再虚与委蛇。”
  她的声音平稳,褪去了先前刻意装出的粗鄙,多了几分沉稳锐利:“林老板的船困在泗州,王六郎步步紧逼,绝非单纯的敲诈勒索,我虽身处市井,却也看出,此人嚣张至极,背后必有依仗。”
  林希端着酒碗,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静待她下文。
  “昨夜雍丘白坵渡,王六郎原本铁了心要扣船封舱,即便我上前说了几句漕运规整的浅见,他半分未曾放在眼里,甚至面露不屑。可文家亲吏一现身,他当即收手,态度骤缓,这足以说明,他怕的不是我,不是林老板,而是文相公的威势,是朝堂高层的震慑。”
  明晓的声音缓缓响起,条理分明,每一句都基于亲眼所见的细节:“我曾留意过,江淮发运使许元大人,即将巡河至汴淮沿线,整个汴河沿岸的纲头、漕吏,无不战战兢兢,收敛行径,生怕被抓了错处,丢了差事。唯独这王六郎,非但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在泗州私设过淮钱,扣压商船,公然挑衅漕运规制,这等反常,绝非一个小小的都纲头,敢轻易为之。”
  她顿了顿,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继续推演:“王六郎的身份,不过是汴河都纲头,连正经的官身都没有,只是漕运系统里的一个吏员。按本朝规制,他的任免、考评,全由汴河巡漕使臣、地方漕司把控,即便在码头横行,也该忌惮州县官府,忌惮朝廷派下的巡查官吏。可他呢?”
  “他不怕泗州知州王廉,不怕通判张师中,甚至不怕漕司的寻常小官,方才那船工说,他隐晦轻视‘新进整顿派官员’,反倒对朝堂老臣,暗藏敬畏。刘押司、朱三,皆是码头老油条,向来看人下菜碟,趋利避害是本能,却对王六郎死心塌地,唯命是从,从不敢有二心。”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是一种历经现代社会规则博弈、沉淀下来的通透与冷静:“由此便可大胆判断,王六郎的靠山,绝不在州县基层,也不在普通漕司小吏之中,而是在朝堂之上,是手握重权、能只手遮天的元老勋贵,级别之高,足以让他无视地方官府,无视许元大人的巡河督查,足以让整个泗州码头的势力,都依附于他。”
  林希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眼中满是震惊。
  他自幼生长在官宦世家,熟读经史,深谙朝堂派系之分,却从未想过,一个混迹市井的女子,能仅凭码头所见、几句闲言,就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直击要害。
  他原本只是看中明晓的胆识与智谋,却没料到,她的洞察力、推演力,竟远超寻常朝堂谋士。
  “陈娘子……”
  林希的声音,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郑重:“你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只是,朝堂之上,勋贵老臣众多,你如何能确定,他背后究竟是哪一派,哪几位大人?”
  明晓轻轻摇头,语气沉稳:“此刻,我也只能确定层级,无法锁定具体人选。但凡事皆有迹可循,利益往来、官场规则、派系对立,从来都藏在细节里,藏在市井流言、人事任免、人情往来之中。接下来,需要摸清这其中的脉络,只是,还需林解元相助,给我讲一讲当下朝堂的派系格局,还有汴河漕运的官员任免详情。”
  她需要信息,需要最真实、最贴近嘉佑元年朝堂的信息。她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北宋历史常识,只能作为框架,想要做实这张利益黑网,必须结合当下的实情,而林希,身为官宦世家子弟、新晋别头试解元,正是最好的信息来源。
  林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倾囊相授。
  他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从宰执重臣到地方督抚,从派系立场到利益纠葛,一一道来,清晰明了。
  “本朝执政主流,如今是文相公与新上任的韩枢密一系。”
  他娓娓道来:“文彦博文相公为首相,统筹三司、发运使,主导汴河漕运、粮食储备。他当年力挺‘开六漯渠’水利工程,对抗旧党阻挠,是铁了心要整顿漕运的。韩琦韩枢密,今年八月刚上任,管军政漕运,调度黄河、汴河军需漕纲,与文相公合力保障京师与边境漕粮供应。王尧臣、程戡二位,也皆是此系中坚。”
  明晓静静地听着,干脆拿出炭笔直接在那边名人册子背后记了起来,同时与把这半年来对当下时代的了解和脑海中模糊的北宋历史轮廓相互印证。
  “与他们相对的,便是吕夷一党了。”
  林希的语气沉了几分:“吕夷简虽死,余党仍在。刘沆为次相,干预漕运人事,安插旧党亲信任发运使、转运使,把控漕运肥缺。贾昌朝更是长期管江淮漕运,强烈反对文相公的六漯渠计划,阻碍漕运改革。陈执中虽已致仕,可他皇佑年间为首相时,亲手制定了漕运‘纲吏配额’‘入中制度’,维护勋贵漕运利益,退休后仍影响旧党漕运人脉。还有王德用,枢密使,管京师禁军粮漕,与发运使勾结,把控军粮漕运环节。”
  明晓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德用,枢密使……她又想起了狄青,狄青也曾任枢密使,却被文官集团以“重文轻武”为由排挤、罢免。而这位王德用也是枢密使,旧党,勋贵,武将集团……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抬起头,看着林希,有个大胆猜测:“所以,狄青被罢,是两派角力的结果……文相要整顿漕运,要动旧党的利益;旧党便反击,狄青……不属任何一派,他是武将孤辰,他是枢密使,所以……”
  林希看着她:“是……也不是。狄青之罢,表面上是‘重文轻武’的所致,实则不然……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不站队,又站高位……”
  明晓沉默了,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继续。”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林希便将漕运权责链一一道明:“决策由文相公统筹,韩枢密管军漕,王尧臣管财政漕运。贾昌朝,陈执中依旧规,王德用把持军漕旧势力。文臣欧阳修、包拯、司马光、范镇……多是改革建言与监察。还有独立台谏,赵拚、吕诲、张昪,专劾漕运贪腐……”
  明晓将这一个个名字、一条条权责,在脑子里编织成网。不是完整的,可脉络已经清晰。
  王六郎的嚣张,不是他一个人的嚣张。他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一个被旧党安插在漕运关键节点上的棋子。
  拔掉他,还会有张六郎、李六郎。
  只要这张网还在,只要旧党的利益链还在,只要朝堂上的派系斗争还在,漕运的积弊就永远不会根除。
  她端起酒碗,把那最后一口凉透的酒喝了。
  酒里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
  “既如此,那便先解眼前的困局。”
  她放下酒碗,看着林希,目光沉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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