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散去,人群渐渐散去大半,方才喧嚣的州学门口重归宁静。
方才还静静喝粥看世事的章衡,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明晓身上,身形不动声色地隐入巷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素来不喜卷入是非口舌,方才那一场对峙,他已察觉那是祸水东引,他从头到尾冷眼旁观,不发一言,自然不愿多做停留。
明晓目光扫过空荡的凳子,心中了然,也并未上前挽留。这位未来的状元郎,性子本就疏离自持,不愿沾染市井纷争,这事说实话也是她的不是,他不远卷入实属正常。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垂落,暮色漫上青石板路。小摊上的《晓报》已卖得七七八八,各色吃食也所剩无几,往来学子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归家治学,摊位前渐渐冷清。
明晓便招呼着胡宗回与顺子,收拾木案、清点银钱,准备收摊打道回府。
顺子麻利地将食盒、碗筷一一归置,胡宗回则细心地叠起青布幌旗,把剩余小报捆扎整齐。
就在几人低头忙碌之际,一道清挺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视野之中。
明晓抬眼,微微一怔。
去而复返的,正是方才悄然离开的章衡。
他依旧眉眼沉静,步履从容,只是周身清冷的气息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径直走到摊前,垂眸看向正在清点账目、神色从容的明晓,声音依旧清冽简洁,寻了个极妥帖的借口:“方才付的银钱,少了。”
明晓闻言,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一旁的小钱袋,语气笃定:“章郎君说笑了,五份小报和吃食价钱,分文不少,刚好结清。”
章衡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随即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坦诚开口:“是我付得少了。此报之价值,远不止于此价。”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探究,直直看向明晓,语气认真:“我们之前在范大人府上见过,不知陈兄可否代为引荐,见见那位‘破晓’先生?”
其实他回去之后,就仔细研读那份《晓报》了,他心中起了极大的好奇。这一份立意新颖、务实通透的小报,背后执笔之人眼界独到、心思通透,绝非寻常俗儒,更非市井小贩所能为。
而眼前这位陈兄也绝非常人,之前在范大人府上就报备了办报之事,这位陈兄言谈举止、格局气度,处处透着不凡,他心中早已隐隐怀疑,二者之间,定有联系,但同时他已洞察陈兄不想透露“破晓”身份。
明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全然一副本分小商人的模样:“章郎君说笑了,我哪里认识什么破晓先生。我不过一介做小买卖的,做点吃食糊口,顺带帮人推销几份小报,挣些微薄回扣罢了,哪里有这般机缘,结识这般高士。”
她语气自然,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怀疑如何?她之前也没说她就是“破晓”,她只是办报而已,况且这位状元郎既然感兴趣,那就要继续保持一下这份好奇。
章衡闻言,沉默不语,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明晓见状,知道再绕下去也无意义,干脆话锋一转,侧身拿起一旁那本牛皮加固、沉甸甸的名人册子,递到他面前,笑意坦荡:“既然章郎君来了,不如留墨一份,也好让我这小摊沾沾状元之才的文气。”
不等他拒绝,她便翻开封皮,一页页往后翻,指尖点过上面的字迹。先翻过蒋之奇、丁骘、单锡一众常州子弟的落款,随后径直翻到前面几页,上面全是她穿越而来珍藏收集的文士手迹。
她一一指给章衡看:“章郎君请看,这是苏轼苏子瞻,这是曾巩曾子固,还有王安石、包希仁诸位大人的亲笔……”
最后,她指尖稳稳落在一行笔锋凌厉、气势张扬的字迹上,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这位,是章惇,章子厚。说来凑巧,我与你族叔,也算有几分交情。”
此言一出,素来沉静自持、波澜不惊的章衡,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章惇,是章氏风头最盛之人,性情桀骜,行事果决,便是族中子弟也未必能轻易攀谈。他在汴京多日,几次上门拜访,都很疏离漠然。
眼前这名寻常市井摊主,竟然与那位性情难测的族叔相识?
他微微蹙眉,抬眼看向明晓,打量之意更甚。
明晓将笔递到他面前,笑意从容:“还请章郎君赐字。”
章衡沉默片刻,终究接过了那支狼毫笔。他指尖修长,握笔姿势端正雅致,垂眸沉思片刻,便在空白的宣纸页上缓缓落笔。
字迹清劲端正,风骨内敛,不张扬、不浮夸,一如他本人的性情。
留言不过短短两句,却字字中肯。
“食暖人心,报启前路。务实致知,方为治学。”
简简单单十二字,既是对晓食记吃食的认可,亦是对《晓报》的极高评价,更是他心中治学之道的写照。
写完,他将笔放下,合上册子,神色恢复如常,便打算就此告辞。
“章郎君且留步。”
明晓再次开口,唤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章衡。
章衡脚步一顿,侧过身看向她。
明晓往前一步,笑意明亮,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笃定:“不知章郎君接下来,打算在常州逗留多久?”
章衡微微垂眸,如实回道:“尚有半月余。”
明晓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当即顺势抛出一直以来早已盘算许久的计划,语气恳切又自然:“如此正好。三日后,城中一处新开书斋,有一场科举应试讲座,专为常州一众备考学子拆解经义、剖析策论、分享考场诀窍。不知可否请章郎君,屈尊作为特邀嘉宾,前来为诸位学子分享应试经验?”
她知道章衡算上明年的状元,那可是连中三元,一身应试本领实打实过硬,若能请他站台,日后她的书斋与小报,在常州士林之中,地位便再无人能撼动。
章衡显然没有料到,这位陈兄,竟然敢开口邀请自己前去讲学,一时间愣在原地,眉宇间满是意外。
他素来不喜抛头露面,极少参与这类士子集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沉默良久,只淡淡吐出三字:“容在下想想。”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身后,明晓清亮的声音追着晚风传来,带着几分俏皮笃定:“章郎君可一定要来啊,未来的状元郎!届时我亲自给您下帖子!”
“状元郎”三字轻飘飘落下,精准戳中人心。
章衡背影微微一僵,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他素来沉稳自持,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地提前冠上“状元”之名,一时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羞赧,不敢回头,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快步消失在暮色街巷深处。
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明晓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笑意盈盈。
一旁的胡宗回,从头到尾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章衡彻底走远,立刻凑了上来,小脸皱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陈兄,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他将来一定能考上状元?万一他落榜了呢?”
在他看来,章衡纵然才学出众,可天下才子何其多,科举之事变数极大,哪里能这般打包票。再加上堂姐胡静姝的事,他就不相信章衡这么厉害,考状元又不是考地瓜,说考就能考上的?
明晓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语气笃定无比,心中早已对历史走向了然于胸:“我笃定,他必是状元。”
她故意挑眉,打趣年少气盛的少年:“怎么,不服?有本事,将来你也考一个状元给我看看?”
胡宗回脸颊一红,一时语塞,挠了挠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明晓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逗他,神色忽然认真起来,语气带着郑重与期许:“不说这个了。我交给你一件大事。”
胡宗回立刻站直身子,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街口那家快要倒闭的扇子铺,你看到了吗?”
明晓抬手指向不远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