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范师道一番总结落定,振聋发聩、意蕴深远,彻底为百晓斋开业讲学画上了正统圆满的句号。
满堂掌声久久盘旋在厅堂之内,经久不散。待掌声缓缓停歇,整场历时近三个时辰的公开讲学,正式落下帷幕。
日头已然升至中天,暖光铺满整座百晓斋,青蓝帷幔随风轻晃,书香混着糕点清甜的烟火气,温柔萦绕在每一寸空间。满堂学子皆是满载而归,手中握着崭新的《晓报》,脑中记满了应试干货,心中揣着全新的治学认知,脸上尽是豁然开朗、不虚此行的满足神色。
众人纷纷起身,有序告辞离场。没有开场时的喧闹拥挤,唯有谦敬礼让、言谈温雅,士林风雅,尽显无遗。
人群陆续散去,蒋之奇、丁骘、单锡一众常州英才走在最前。
几人走到明晓身前,真心实意拱手致谢,言语满是叹服。
蒋之奇眸中敬佩满满,诚恳道:“今日陈兄一席讲学,打破我辈多年闭门造车的迂腐治学之弊,本土考情、京城风向、考官心性、应试大道尽数通透,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往后百晓斋若有讲学、开课、征文之事,我等必倾力相助,共兴常州学风。”
丁骘亦是连连颔首,感慨万千:“从前只觉《晓报》字字精妙,今日方知陈兄胸中丘壑远超笔墨文章。务实治学、普惠寒门,心怀苍生、立足世事,这般胸襟格局,我辈远不及也。日后我辈定常来百晓斋听课研学,潜心精进。”
明晓含笑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温润,无半分扬名立万的骄矜:“诸位郎君过誉了,众人相互切磋、彼此精进,方能共探治学大道,共勉共进,方是士林本色。”
几人又闲谈数句,才笑着挥手告辞,步履轻快离去。
紧随其后的是胡宗愈,他缓步上前,素色锦衫衬得气质温润端雅,眼底带着全然的欣赏与笃定。相较于旁人的赞叹,他看得更为深远,深知今日这场讲学,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科举分享,更是江南士林务实学风革新的开端。
“陈兄今日之举,功德无量。”
胡宗愈语声平和真诚:“破除迂腐旧论,点亮寒门前路,常州学风,自今日起,必将焕然一新。往后胡家,必全力支持百晓斋治学兴业。”
明晓微微拱手致谢:“多谢完夫兄扶持,前路漫漫,还望多多指教同行。”
胡宗愈浅笑颔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多多打扰,转身从容离去。
满堂人流渐渐稀疏,喧闹彻底褪去,最后留在厅堂中的,唯有准备离去的知州范师道,以及静静伫立一隅、始终淡然无言的章衡。
章衡见众人尽数告辞,也抬步准备悄然离场。他素来不喜热闹应酬,今日专程赴约、静坐听讲,已是难得破例。临行前,他目光掠过明晓,眸中藏着几分隐晦的认可与好奇,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声不响转身离去,清挺背影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
待章衡走远,范师道身旁衙役退后待命,留出一方清静天地。这位新任的常州父母官并未立刻登车离去,反而抬步走向明晓,神色温和褪去了朝堂官威,多了几分长者惜才的恳切。
“陈明之。”
他轻声唤她名字。
明晓立刻上前,恭敬行礼:“晚辈在。”
范师道垂眸看着眼前身姿挺拔、谈吐卓绝、眼界格局远超寻常少年的青年,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惋惜,轻声问道:“你身负绝世才学,洞悉科场真谛,深谙治学大道,胸中韬略不输任何当世名士。这般天赋才情,为何未参加科举入局?”
“以你的才学,入场应试,必可一举登科、稳步及第,前途不可限量。”
这句问话温和真挚,是惜才长者最纯粹的叹惋。
明晓心头微定,早已备好说辞,面上神色平静淡然,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能说自己是女子身份,无缘科考,只能借着世俗桎梏委婉作答,字字恳切、句句真心:“范公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晚辈心性执拗、棱角太锐,为人处事不懂圆滑变通,遇事喜直抒胸臆、直言是非,不懂官场迂回、人情世故。”
“若真入仕为官,踏入朝堂纷争,以我这般执拗心性,必然动辄得咎、四处树敌,非但不能为国效力、为民谋福,反倒容易惹祸上身,徒增朝堂纷扰。”
范师道微微一怔,未曾想到她竟是这般思虑通透、自知清醒。多少士子穷尽一生追逐科举功名,执念于朝堂仕途,唯独眼前少年,身怀惊世之才,却能清醒自知、看淡仕途,实属难得。
不等范师道开口,明晓眸光微微澄澈清亮,眼底掠过一抹坚定的光芒,继续缓缓说道:“晚辈始终以为,报国为民,从来不止朝堂仕途一条路。”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铿锵,藏着跨越千年的赤诚与信仰:“晚辈曾听一位赴汴京参加解试的友言,治学立世,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自她口中缓缓道出,恢弘大气、振聋发聩。
她心中暗存几分谨慎,不知张载是否已然悟出这句千古名言,故而只托为友人所言,不留破绽。
而后她目光坦然,望着范师道,笃定开口:“从前晚辈不解其意,如今深耕治学、普惠寒门,方才懂得,这番大道,不必身居庙堂、不必位列朝纲,亦可躬身践行。”
“我开设百晓斋、刊发《晓报》、拆解应试诀窍、讲学启智育人,为无数无师可依、无路可走的寒门学子劈开迷雾、点亮前路,让天下苦读之士有学可进、有技可学、有梦可期。”
“守正务实、启迪民智、滋养士林、普惠众生,这便是晚辈心中,为国、为民、继学、开世的大道。”
一番肺腑之言,坦荡磊落、格局恢弘,彻底击穿了范师道心中所有的惋惜与疑虑。
他伫立原地,久久沉默,眼底震动之色难以掩饰,心中只剩全然的动容与敬佩。
世人求学,为功名、为富贵、为仕途,唯独此子求学,为苍生、为士林、为万世治学大道。这般心性胸襟、格局抱负,放眼整个常州,乃至整个江南,都难寻其二。
良久,范师道深深颔首,语气温和又郑重:“好!好一个不止仕途可报国,好一个躬身行道济苍生!老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少年风骨、名士胸襟。”
他抬眸看向明晓,真诚嘱托:“你心怀大义、务实向善,深耕治学、造福一方。日后在常州兴业办学,但凡遇到刁难阻碍、难处困境,尽可持名帖寻我,官府必为你撑腰,护此方治学净土。”
这便是地方最高长官的亲口许诺,是无上的认可与庇护。
明晓心中一暖,郑重躬身行礼:“多谢范公垂怜庇护,晚辈铭记于心。”
她本想顺势开口,请范师道为名人册留言题字,可转念一想,今日官民相交,重在情义认可,不宜太过功利,便暂且压下这份心思,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邀约。
二人又闲谈两句治学风向、士林风气,范师道便在衙役簇拥下登车离去。
至此,所有名士、官员、学子尽数辞别。
偌大的百晓斋彻底安静下来,满堂陈设清雅整洁,余留淡淡墨香与糕点甜味。顺子带着后厨伙计正在厅堂内有序收拾桌椅、规整物件、清点杂物。
明晓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斋,心中安稳踏实,正打算吩咐众人关门休整,好好复盘今日开业讲学的得失,筹备后续课程排班与小报刊发事宜。
可就在她转身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厅堂最僻静的帷幔角落,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青衫,身形纤细,刻意臃肿身姿,隐在阴影之中,显然是女扮男装的装扮。
眉眼清丽、神色别扭,脸颊带着几分窘迫绯红,一双明眸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唇瓣轻抿,欲言又止,眼神复杂难言,藏着愧疚、别扭、羞涩,还有几分难以开口的迟疑。
正是原本禁足的胡静姝。
胡静姝那日被胡宗回拉回家后就被禁足。今日听闻百晓斋盛大开业、群贤毕至、知州亲临讲学,她又听闻章衡会来,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才可以出门,本来抱着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