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引路伙计穿过层层叠叠的廊榭,周遭的喧嚣人声渐渐被青砖高墙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脚步踏在石板上的轻响。方才前厅里满是烟火饭菜香气,越往楼阁深处走,空气里反倒多了几分墨香与草木的清冽,处处透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静谧肃穆。
路径蜿蜒曲折,巷道交错纵横,寻常外人踏入此处,定然极易迷失方向。明晓目光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目光扫过一处围合严实的院落,院墙修筑得颇高,门窗尽数紧闭,形成一处全然封闭的空间。
忽的几声清脆鸽鸣自院内响起,数只灰白相间的信鸽扑棱着羽翼,从院墙内侧盘旋飞起,在小院上空绕了几圈,又稳稳落回檐下搭建的鸽舍之中。
这般景象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测,整座后院便是信鸽传讯的枢纽之地,一只只飞鸟跨越江河山川,将南北各地的大小动静,源源不断汇总到这常州清风楼里。院落刻意封闭,一来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二来也能护住这些传递密信的信使,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探查分毫。
万一真的发现什么,当场把鸽子宰杀做成菜,来一个毁尸灭迹也顺手。
伙计带着她最终停在一栋古朴的木质阁楼一楼门前,抬手轻叩两下木门,内里传来一声沉稳的应允。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约素雅,没有奢华摆件,靠墙立着层层书架,密密麻麻摆满成册的卷宗文书,案头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处处皆是伏案理事的模样。
屋子正中央的书桌后,端坐着一位老者。老者身着半旧素色长衫,面容清癯,眉眼棱角分明,神情肃穆严谨,周身带着老学究般沉稳刻板的气质。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毛笔,指尖稳稳抵在纸面之上,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记录梳理讯息,周身气场沉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感。
待明晓迈步进屋,伙计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断了内外的联系,此处俨然成了一处独立私密的谈话空间。
老者抬眼打量明晓,目光锐利如锋,将她上下扫视一番,随后放下手中毛笔,沉声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听闻客官手握消息想要售卖,不妨直言,究竟是何等内情?”
明晓站在屋中,此刻已然放下了此前刻意伪装的疏离试探,心中清楚顾时心思缜密,自己辗转来到常州落脚,又在当地做出一番声势,以清风楼遍布四方的情报网络,对方定然早已摸清自己的踪迹与近况。再多刻意掩饰身份,反倒显得小家子气,索性坦然相待。
她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开口的话语从容笃定,直击要害:“我知晓你们家主君的隐秘私事,关乎他昔日参与开封府解试的种种过往,其中内情旁人无从得知,算得上一桩独家秘闻。”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桌后的老者神色骤然一变。原本平稳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颤,笔尖蘸着的浓墨猝不及防滴落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之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打破了屋内沉寂的氛围。
老者显然没料到来人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愣怔片刻之后,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沉稳刻板的模样,连忙起身,匆匆对着明晓拱手示意:“客官暂且在此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他便脚步匆匆,快步走向一旁通往二层阁楼的楼梯,急匆匆上楼禀报讯息。
屋内霎时间只剩下明晓一人,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来去翻飞的信鸽,心中思绪平静无波。她笃定顾时必定清楚自己身在常州,此番借着昔日开封解试的旧事点明身份,便是最快破除隔阂、坦诚对话的方式。
等候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方才上楼的老者缓缓走了下来。这一次他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盘,木盘之内堆叠着一锭锭银光闪闪的银两,分量十足,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
老者走到明晓身前,将木盘稳稳放置在桌案之上,望着明晓,语气也褪去了最初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恭敬:“原来是明娘子,我家郎君早已料到娘子会寻上门来,特意吩咐小人将这笔银两转交于你。”
明晓垂眸看向盘中银两,心中了然。这笔钱款正是当初她与顾时合伙诸多事宜,按约定划分下来属于自己的分红钱财,一路相隔千里,看来他还算守信。
她没有急着触碰银两,抬眼看向老者,直截了当道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不再绕弯子:“此番我前来,并非为了支取银两。我今日踏入清风楼,是专程前来打探消息。”
老者闻言神色微动,静静聆听下文。
“我近日在常州城中,撞见了昔日汴京文家豢养的打手,这些人不远千里一路追踪到此地。”
明晓语气沉稳,字字清晰…:“我想弄明白,文家为何突然派人南下常州?家族之中是否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人来到江南地界,真正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寻到我,将我强行带回汴京?”
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关乎自身安危与原主过往,每一句都沉甸甸压在心头。
老者听完问话,伸手指向堆叠的银锭下方,那里平整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纸张。
“明娘子想要知晓的答案,尽数都写在这张纸上。”
明晓俯身拿起那张信纸,目光落在字迹之上,快速浏览其上记载的内容,心中诸多疑惑渐渐有了对应的头绪。
这时老者再次开口,转达着顾时的吩咐:“我家郎君特意交代,往后但凡明娘子前来清风楼打探讯息,一概无需支付任何费用,所有消息尽数无偿告知娘子。”
听闻此言,明晓微微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光芒。
她心思剔透,瞬间便洞悉了这番优待背后暗藏的玄机,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出声道出其中关键:“无需花费银钱,也就是说,往后你们若是不愿作答相关问题,也可以寻着各种缘由推脱回避,我对此也无可奈何,是吗?”
她一语戳破内里的门道,天下从没有免费的馈赠,无偿提供讯息看似优待,实则也让对方掌握了回答与否的主动权,进退皆由清风楼说了算。
顾时那厮,她还不知道他?
老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直白的剖析。
屋内气氛一时间略显僵持,明晓正打算就此说辞继续争辩,想要定下一个稳妥的问询规矩之时,楼下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言语交谈,显然又有人朝着这间阁楼走来。
老者神情一紧,察觉到当下不宜继续在此处商谈,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明晓做出避让邀请的手势,语气急促又客气:“有人到访,此地不便久留,还请娘子暂且移步上楼,去往二层阁楼暂避歇息,后续事宜我们再细细商谈。”
明晓知晓眼下确实不是争执辩驳的合适时机,便顺势点头应允。
老者连忙在前引路,踏着木质阶梯一步步登上阁楼二层。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楼层越高,周遭的气息越发隐秘幽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