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六章 马上就入职
  孙掌吏没再说什么,领着两人穿过府衙正堂左侧的甬道,经过一片青砖铺地的天井,绕过大堂后面的回廊,来到了一排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前。
  这就是吏舍了。
  吏舍的建筑风格和府衙正堂简直是两个世界。
  正堂是飞檐斗拱、朱漆大柱、石狮镇守,威风凛凛。吏舍是灰墙矮檐、木门纸窗、墙根长了一圈青苔,低调得几乎要从视野里消失。一排房子共六间,门对门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孙掌吏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两人往里看。房间不大,比明晓想象中稍好一些,至少不是大通铺。两张木板床分列左右,床头各有一个矮柜,中间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墙角立着一个木架,用来放盆和巾帕。纸窗虽然旧了些,但没有破洞,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片暖黄的光斑。比鸡毛小店强出不少。
  “周正清住这间。陈明之,你住隔壁那间,跟另一个私名胥吏同屋。他比你早来半个月,姓秦,在户曹帮忙,人老实本分,你们好生相处。”
  孙掌吏把一把铜钥匙递给明晓,又补了一句:“隔壁那间朝西,夏天晒得厉害,冬天灌西北风,你运气不太好。”
  明晓接过钥匙,心里倒不怎么在意。她在现代时也驻过村,什么恶劣条件没见过?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房间朝西,而是……她得跟别人同住一间房。女扮男装的人,最怕的就是没有隐私。
  同屋的秦胥吏是个什么作息?晚上打不打呼噜?会不会半夜起来起夜时顺手掀她的被子?她洗澡怎么办?换衣服怎么办?每月那几天怎么办?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明晓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规划应对方案。
  第一,睡靠墙那一侧,被子裹紧,脸朝墙壁;第二,每天最早起床、最晚回房,尽量减少与室友共处的时间;第三,洗澡选在半
  “陈明之。”
  孙掌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盘算。
  “学生在。”
  “你今晚先将就一晚,明日卯时到府衙点卯,领公服和腰牌。严大人说了,你笔试口试都是上等,直接分到户曹,跟周正清一起。户曹的赵掌案脾气不好,你们自己机灵点。”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晓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还有,你这张脸太秀气了,在户曹待着少说话,别让人一眼就记住你。”
  明晓:“……”
  她努力维持笑容,点头称是,心里却在咆哮,她现在说不干了会不会被打死?
  孙掌吏交代完,又把明晓单独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份文书,上面是严推官亲笔签押的担保函。明晓双手接过,借着廊下的天光细细看了一眼,严推官的字如其人,刚硬方正,力透纸背,担保理由一栏写着“才学优异,品性端正,本官愿以官声作保”十三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却沉甸甸的。
  明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严推官与她素昧平生,仅凭一场考试就愿意以官声为她担保,这份知遇之恩,她会记住的。她将担保函贴身收好,郑重地向孙掌吏行了一礼。
  孙掌吏摆了摆手,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又领着两人开始了“府衙半日游”。
  江宁府衙的规模比明晓想象中要大得多。
  从正堂往内,依次是大堂、二堂、内衙,两侧分布着吏、户、礼、兵、刑、工六曹的公房,每曹各有独立的院落,由回廊相连。六曹之间往来办事的胥吏衙役穿梭如织,有的抱着厚厚一摞案牍快步疾走,有的站在廊下低声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啃烧饼,空气中混杂着墨汁味、旧纸味、汗味和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孙掌吏边走边介绍:“大堂是知府大人升堂问案的地方,平时大门关着,没事别往里闯。二堂是推官大人和判官大人处理公务的地方,有事禀报先在门外候着,得了传唤再进去。内衙是知府大人的私宅,擅入者杖二十,记牢了。”
  “六曹的公房都在这一片,按东西两路排开。你们去的户曹在东路第三间院子,管田亩、赋税、户籍、仓储,是六曹里最忙的。赵掌案手下有七个在册胥吏,加上你们俩就是九个,每天经手的田亩册子、赋税账本、契税文书能堆成小山。赵掌案最恨两种人,写字潦草的和算数出错的。你们俩都是严大人亲笔点的‘上’等,他暂时不会为难你们,但别以为这牌子能顶多久。”
  明晓和周正清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默记,不敢漏掉任何细节。周正清听得尤其认真,孙掌吏说到户曹管田亩赋税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显然是觉得这个差事对口。明晓则是另一种心态,她没打算在户曹做出什么成绩,只想稳稳当当地干活、领俸米、熬日子。田亩赋税她懂,契税核算她也会,只要不让她出头露面,她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平庸但勤快的小吏,安安稳稳地蛰伏下去。
  转完六曹,孙掌吏又带他们去了府库和架阁库。架阁库是存放档案卷宗的地方,占据了府衙西北角一整个独立院落,光是存放各类卷宗的木架子就有上百个,按年份、门类、地域分门别类,排列得整整齐齐。明晓一踏进架阁库的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照进来,在满屋的尘埃中拉出一道道光柱。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架阁库里存放着江宁府治下所有州县的田亩册、户籍簿、赋税账、案牍卷宗,时间跨度上溯数十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如果要查文家在江宁的产业布局、查自己身世有关的蛛丝马迹、查任何她需要了解的历史信息,这里就是一座现成的宝库。
  “别发愣。”
  孙掌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明晓连忙收回思绪,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公厨。
  公厨在府衙西侧,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摆着七八张方桌和几十条长凳,靠墙是一排灶台和菜案,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胖厨娘正抡着大勺翻搅,旁边两个帮厨在切萝卜,刀起刀落节奏飞快。空气中弥漫着萝卜炖骨头汤的香气,明晓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在前面的周正清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晓面不改色,仿佛肚子响的是别人。
  孙掌吏没注意这个小插曲,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木牌,上面写着早晚两顿的开饭时间和规矩。末了,他又从腰间解下两个小布袋,分别递给明晓和周正清:“这是你们这个月剩下的口粮,新入吏员按天折算。陈明之你是月中入职,给你算了十六天的份——米一斗五升,钱四百文。周正清也一样。下个月开始按满月发。”
  明晓双手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斗五升米,省着吃够大半个月的,四百文钱虽然不多,但江宁物价不算贵,日常开销勉勉强强够了。等熬到下个月满俸,就能缓过来了。她从袋子里摸出十文钱揣进袖口,准备一会儿去街上买些最便宜的被子、洗漱用具,剩下的钱要精打细算着花。
  孙掌吏交代完所有事宜后,拍了拍手,示意今日的入职流程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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