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沉默了片刻,明晓透过门缝看见他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大黄狗”三个字而产生丝毫波动。
他等顺子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说你迷了路。从悦来客栈到秦淮河边,直线距离不过两条街。你沿街走,记不住路,总记得住经过的铺子,出了客栈大门,你第一个路过的铺子是卖什么的?”
顺子张着嘴愣了一瞬,然后脱口而出:“炒栗子。右边街角有个炒栗子的摊,铁锅里的砂石哗啦啦响,栗子壳炸开了,香味飘了半条街。小的当时还咽了口口水,想着给胡郎君也带一包回去,就多看了两眼。”
明晓心里一动。昨天她出府衙侧门往悦来客栈走的时候,确实在街角见到了炒栗子摊,铁锅、砂石、裂壳的栗子,和顺子描述的一模一样。这件事她没有跟顺子提过,顺子也不可能事先打听,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确实经过了那个摊位。
包拯没有表态,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细节,秦淮河边的河面有没有冰、河对岸的屋顶上有没有积雪、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每一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都在测试顺子是否真的到过秦淮河边。顺子一一作答,答得磕磕绊绊但细节都对得上。说到河面的薄冰被雪压碎了的时候,他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个弧度,嘴里念叨着“就这么宽一道裂口,底下水黑黑的,看着挺吓人”。秦淮河确实有一小段因为水流偏急没有结冰,这是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顺子一个昨天才到江宁的外地人能说出来,本身就说明他确实在秦淮河边逗留过相当长的时间。
“张捕头。”
包拯转向张捕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沉稳;“昨日你派去秦淮河边核查的人,可曾找到顺子所说的烤红薯老汉?”
张捕头面露难色:“昨日雪大,秦淮河边的小贩收摊早,属下去的时候没有找到。不过今日一早属下又加派了人手沿河巡查,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再查。”
包拯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追问顺子,转而说道:“钱万通的死亡时间为午时正刻至未时之间。顺子若能在该时间段内在秦淮河边找到至少两名证人,其嫌疑即可排除。在找到证人之前,继续收押。”
两个衙役上前将顺子带了下去。顺子被架着走出正堂时,从侧门廊柱旁经过,一眼看见了抱着文书站在那里的明晓。他不敢出声,只是用口型朝她比了个“放心”,然后就被拖走了。
明晓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别慌,自己还在想办法。
心里却飞快地算了笔账,两个证人,其中一个烤红薯老汉还没找到,另一个大黄狗显然不能出庭作证。顺子的嫌疑暂时还洗不掉,但包拯没有对他动刑,也没有逼供,只是按规程继续收押。这说明包拯对顺子的怀疑程度已经比昨天张捕头要低得多了。
接下来被带上来的是胡静姝。
胡静姝从候审厢房被带到正堂的这一路大概不到半盏茶,但对她来说恐怕比一辈子都长。
她进门时,明晓透过门缝看见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大概是她包袱里那套备用男装,深灰色,比昨天的灰布袍稍微合身了些,但领口还是略大,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纤细。她的头发重新束过,帽檐压得比昨天更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面色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白了,但嘴唇依然紧抿着,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压出来的沉稳。
她走到堂下,不等吩咐便拱手行礼,动作不算熟练但姿势基本到位,声音压到了她能够压到的最低:“草民胡青,参见知府大人。”
包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立刻开口。那沉默很短暂,但对于站在堂上的胡静姝和躲在侧门后的明晓来说,都漫长得像一炷香。
“常州人?”
包拯终于开了口,语气和审顺子时一样平稳,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来江宁访旧友?”
胡静姝的嘴唇动了动,垂着眼帘答道:“是。”
“你是读书人,可曾应试?”
“曾入常州府学,屡试不第。”
“四书之中,你最熟哪一部?”
“《中庸》。”
包拯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中庸》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你解这一句给本府听听。”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安于自身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非分奢求自身地位之外的东西。身处富贵,就按富贵的方式行事;身处贫贱,就按贫贱的方式行事。做人行事,应当名实相副。
明晓在侧门后听得汗毛倒竖。包拯不是在考学问,他是在敲打,他已看出此人身有异样。
胡静姝站在原地,片刻的沉默过后,语气反倒稳了下来:“草民以为,君子素位而行,重在‘素’字与‘位’字。‘素’是本来,‘位’是本分。君子当认清自身本来的位置,行合乎本分之事,不妄求不妄动。譬如草民如今寄寓江宁,投店候审,此便是草民此刻的‘位’。草民当安于此位,如实回答大人所问,不欺不瞒,不逃不避。”
胡静姝可是出生于胡家,不说真的参加科举,饱读诗书是一定的。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准确阐释了原典的含义,又巧妙地扣回到自身当下的处境,还顺势表了一个“我会老实配合”的姿态。
包拯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晓不知道包拯信没信这番回答,但她心里清楚,胡静姝刚才那道题的难度可不简单。
接着,包拯开始核对不在场证明。和张捕头一样,他抓住了“半盏茶空白”这个关键点,但问法完全不同,他没有直接问“那半盏茶你去哪了”,而是让胡静姝从午时进客栈开始,把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所见所闻重新讲一遍,跟谁说了话、吃了什么、旁边坐的是什么人、窗外有什么动静、跑堂端上来的羊肉汤是热的还是温的……胡静姝一一作答,越答越流畅,细节与掌柜和跑堂的证词完全吻合。
明晓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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