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赵世膺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凶手进了房间,坐下喝酒,在酒里下了药,然后开口索要账册。钱万通不肯给。两人争执起来,凶手随手摸出从后厨顺来的刀,一刀扎进他的胸口。这一刀准头极好,直入第四肋间,干干净净一刀毙命。寻常人拿刀捅人,多少会犹豫、会手抖、会扎偏,但这个凶手没有。他要么是对人体结构极熟,要么是手上沾过血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明晓已经从他措辞的细微变化里听出了端倪。他说的是“进了房间”,不是“可能进了房间”。他说的是“在酒里下了药”,不是“也许在酒里下了药”。
这种语言的确定性,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
他很确定自己的推断是对的。
“凶手走后,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方苏绣绢帕,压在死者枕头底下。这方绢帕的材质是湖州绫罗,针脚精细,价值在一贯钱以上。这么值钱的东西被留在现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慌乱中遗落的,要么是凶手故意放的。凶手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不像一个慌乱的人。所以,我更倾向于后者。他想让官府顺着绢帕去查另一个人——大概率是绢帕的主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划过,像是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凶手回到自己的房间,越想越不对。他发现自己丢了一样东西。不是绢帕。绢帕是他故意放的。他丢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支铜簪。这支铜簪是他在行凶时从袖口滑落的,也可能是被死者拽下来的。总之,它不在绢帕旁边,也不在枕头底下。凶手发现铜簪丢了,这说明铜簪不在他预期要丢的东西之列。他慌了。但他不能回天字二号房去找,因为隔壁的住客随时可能回来。他只能等。等到入夜,等到二楼的走廊彻底安静,他才推开窗,沿着窗台往外摸。铜簪掉在窗台与桌面的夹缝里,他的手指够不着,只能用什么东西去拨,桌面上的那道划痕就是拨铜簪时留下的。他最终把铜簪拨出了窗外,落进后巷的积雪里。他以为积雪会把它永远藏住。”
他停住了。
明晓的手已经完全僵在酒杯上。
她当然清楚铜簪是怎么被发现的,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道桌面划痕的具体形状和成因,因为她也只是在推断。可赵世膺说出来的细节,和她当时独自蹲在后巷积雪中挖掘时脑海里还原的场景,完全吻合。吻合到令人脊背发凉。
“这个凶手是谁?”
赵世膺自问自答,语气轻松得像在猜灯谜:“秦福。他在公堂上差点扛住了,但在你提到铜簪和绢帕属于两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一个无辜的人,不会在意两样不属于自己的物证。他之所以在意,是因为其中一样是他故意放的,另一样是他不小心丢的。”
他忽然住了口,端起酒杯,像是说累了似的慢慢饮尽,然后偏了偏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了最后一句:“秦福背后还有人。他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供出那个人,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恐惧。钱万通背后的人,和秦福恐惧的是同一个。至于是谁,那就不是我的推测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虽破了一半,另一半还埋在水底下。”
明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面上维持着谦逊的笑意,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世膺的推理能力绝非寻常。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眼目睹,每一环推导都严丝合缝,比她靠表格和光影重叠拼凑出来的证据链更流畅、更直觉、更像是一个人从犯罪者的角度把整个案发过程重新走了一遍。
她放下酒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借着倒酒的动作压下心头翻涌的警惕,然后将酒杯举到赵世膺面前,语气不卑不亢,只说了四个字:“郎君高见。”
她端着酒杯,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微笑,心里却有一根弦越绷越紧。
赵世膺的推理确实精彩,精彩到让她后背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可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垂下眼帘,借着抿酒的动作把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赵世膺说凶手临时起意、从后厨摸的刀,但这个细节从未对外公开。张捕头在勘查报告里只写了“凶器系单刃匕首类”,从未提过刀的来源,因为刀至今没有找到。她之所以知道刀是从后厨摸的,是因为她私下找客栈跑堂核实过,后厨确实丢了一把剔骨尖刀。赵世膺今天刚到江宁,上哪儿知道后厨丢没丢刀?
还有凶手从后窗拨铜簪的动作,桌面那道划痕是她独自蹲在天字二号房里发现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张捕头都还没来得及汇报。赵世膺却把凶手趴在窗台上拨铜簪的动作描述得活灵活现,像是他当时就站在窗外看着一样。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铜簪是从袖口滑落的还是被死者拽下来的。这个细节,她自己都没想清楚。铜簪上那道弯曲的位置离簪尖约一寸半,受力角度与单刃匕首刺入人体时的方向一致,她当时判断是在行凶过程中受力弯曲。但赵世膺却直接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场景:“从袖口滑落,也可能是被死者拽下来的”,还补充说“凶手发现铜簪丢了之后慌了,但不能立刻回房间去找,因为隔壁住客随时可能回来”。这个心理描写太细腻了,细腻到不像推理,更像是一个人在描述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紧张时刻。
一个从未到过现场、仅凭旁听审案就做出推理的人,不可能掌握这些细节。
除非——他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明晓放下酒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驯谦恭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警觉。
她心里迅速盘算着几种可能。
第一,赵世膺通过某种渠道提前获取了刑曹的内部勘验报告。但那份报告还在走流程,连张捕头都没有拿到完整副本,外人不可能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清楚。第二,赵世膺在案发后亲自去过现场。赵世膺是什么时候来的江宁,无从得知。第三,赵世膺是通过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渠道知道这些信息的,比如,他和文宝斋、铸铁坊或者扬州布业行会有某种关联。
第四种可能她不太愿意往下想。但她还是想了。
赵世膺说这些话,不是真的在和她探讨案情。他是在试探她。
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用这些细节告诉她: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你知道很多你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他在展示自己的信息优势,同时也在观察她的反应,她会追问吗?她会反驳吗?她会追问那些只有凶手和亲历者才知道的细节他是怎么知道的吗?如果她追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掌握了不该掌握的信息,等于把自己从“协助查案的户曹胥吏”推到了“与凶手同样熟悉案发现场”的危险位置上。如果不追问,她就是一个乖巧听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小吏,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
还好她在体制内混过,察觉别人的心眼还是有一定灵敏度的。
赵世膺将酒杯搁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目光从她脸上轻飘飘地扫过。
明晓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安全的、不卑不亢的笑容,开口说道:“赵郎君高见。不过下官以为,此案既已由府尊大人和张捕头全权办理,下官不过是协助核对了几本账册,旁的不便置喙。详情如何,郎君不妨明日移步府衙,向府尊大人请教。”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案子是包拯管的,我只是个抄账本的,别问我。你要是有疑问,自己去找包大人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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