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四十二章 早就被认出
  明晓赶到候审厢房时,顺子正半靠在床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平日里那双机灵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连她进门都没能让他立刻坐起来。
  “郎君……”顺子看清来人,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明晓一把按住了肩膀:“小的没用,吃个饭都能中招。那粥我喝第一口就觉得有点苦,还以为是伙房把菜烧糊了,结果喝了大半碗才开始肚子疼……胡娘子只喝了两口,她没事,郎君你别担心她。”
  他说到最后还在替别人操心,声音虚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另一间房里,胡静姝坐在床沿上,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拿着调羹,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吹凉碗里的汤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明晓,眼眶立刻红了,但硬是忍住没哭,只是抿着嘴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明晓接过胡静姝手里的药碗,低头闻了闻,是绿豆甘草汤,催吐解毒用的,确实是标准的急性中毒急救方子。她将药碗搁在床头矮柜上,腾出手来把顺子的被角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脉搏虽快但还算有力,看来毒物剂量不大,催吐也及时。
  她稍稍松了口气,转头低声问胡静姝当时的情形。
  傍晚谁送的饭、食盒有没有被人中途搁下、粥里有没有不寻常的气味。
  胡静姝将药碗搁在膝上,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叙述却出乎意料地有条理。她说傍晚送饭的不是平时那个跛脚的老杂役,换了个生面孔,身形偏瘦,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袄,帽檐压得很低,进门时一直低着头,放下食盒就走了。她当时觉得奇怪,多看了那人一眼,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食盒放在桌上之后没有任何异常气味,但她记得顺子喝第一口粥时皱了一下眉头,说“今天这粥怎么有点苦”,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她以为是伙房换了配方,便没有在意。好在她不饿,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顺子却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捂着肚子喊疼,紧接着脸色发青、额头冒冷汗,她吓坏了,冲到门口大喊救命,当值衙役这才冲进来。
  明晓听完没有追问,只是将这几条信息在心里逐字记牢,生面孔,右手虎口有旧疤,帽檐压低,苦杏仁味。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特征,但氰化物发作极快,顺子吃完大半碗还能撑到灌绿豆汤,说明毒物剂量被刻意控制过。
  不是要杀人,是要警告。
  她站起身,在回廊里截住一个值夜的杂役,从袖中摸出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让他立刻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府衙再给顺子和胡静姝做一次全面检查,不是她不信任府衙的郎中,而是她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又叫来厢房门口站岗的衙役,正色叮嘱从今夜起所有送进候审厢房的饮食必须由当值衙役亲自验过,任何生面孔不得接近厢房三尺以内。
  安排妥当之后,她站在回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把她脑子里那股翻涌的焦灼和怒意暂时压了下去。
  她转身朝二堂的方向走去。
  二堂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投出一方暖黄的亮斑。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将方才奔跑时散落的碎发拢回帽中,又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残留的冷汗。然后她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她推门而入。
  包拯没有坐在案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案上的烛台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摊开的文书上密密麻麻地批满了朱砂小字,几份奏报的边角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起。他还没换公服,依旧是白日里那件绯色官袍,只是摘了幞头,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被烛光映得格外清晰,眉间那道竖纹比白日里更深了几分,像是已经对着这些公文坐了许久。
  明晓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然后将今晚发生的事一并禀报,她在清风楼与赵世膺周旋之后于小巷中遇袭,袭击者以钱万通案为名威胁她不得继续追查,以及顺子和胡静姝在府衙厢房中被人在饭食中投毒。她的叙述极其简练,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形容自己的恐惧或愤怒,只有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像在汇报一份公文。
  说到袭击者的体貌特征时,她特意补了一句:“其中一人身形敦实,持短棍;另一人瘦高,持短刀,右腮似乎有伤疤,操江宁本地口音。”
  包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公文搁在案上。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踱到案前,手指在那叠厚厚的卷宗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晓没有等包拯开口,她挺直脊背,目光直视对方,用一种她从未在包拯面前用过的语气,以一个人在必须亮出所有底牌时才会用的那种坦然而笃定的语气。
  “大人,还有一件事,属下之前没有如实禀报。”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胡静姝不是寻常人等。她是常州晋陵胡氏长房嫡女,朝中胡宿胡大人的亲侄女。胡氏一族在常州根基深厚,与朝中韩、富、欧阳等家族皆有世交姻亲。胡娘子若在江宁府衙的厢房里出了事,大人恐怕无法向胡家交代。”
  她将“胡宿”两个字咬得极清晰,然后微微一停,目光平静地迎上包拯的视线:“大人,这已经不是一桩寻常命案的余波了。有人敢在府衙内部下毒,敢在府衙侧门外的小巷里堵人,说明他们不怕府衙。他们之所以不怕,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被抓了,也供不出那个真正站在幕后的人。秦福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蜘蛛,网破了,蜘蛛死了,织网的人还好好地坐在暗处。今夜的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是计划好的。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属下,也是告诉大人,他们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碰任何他们想碰的人。”
  她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包拯站在案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数息的功夫。
  那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铁,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明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明娘子……”
  他叫的是“明娘子”,不是“陈明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却像一把钥匙,轻描淡写地打开了那扇她以为自己锁得严严实实的门。
  “你与老夫在开封府便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你着女装,在市井摆摊,心思颇巧,老夫还记得,你那本册子上,有老夫的亲笔题词。”
  包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中那微微隆起的衣襟上,又移回她脸上:“可你却乔装打扮来了江宁府任职,不仅包某人之政绩如数家珍,善作赋税清册,还以勾稽磨勘之法抽丝剥茧,层层递进……”
  他顿了顿,那双深目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审视的复杂神色。
  “明娘子,你女扮男装混入府衙,究竟所为何事?你方才说此案背后仍有黑手,但老夫问你,你自己的来路,可曾对老夫坦诚过半句?”
  明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没有问“大人在说什么”,没有条件反射地否认,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包拯不是在诈她。
  他是早就认出她来了!而且一直在观察留意她!
  她垂下眼帘,手伸进怀中,摸到了那本名人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出了毛边,纸页间夹着她数月来的奔波、逃亡、恐惧和从未对任何人诉说的秘密。
  她心中一定,然后抬起头,迎上包拯的目光。
  “大人……”
  她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在下并非有意欺瞒。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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