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适正坐在明伦堂东厢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礼记》,姿态儒雅而从容,仿佛刚才派人去叫明晓只是一时兴起的寻常召见,而非刻意打断她站在进士题名碑前的片刻停留。
刘直学将明晓引进厢房,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站一坐,一明一暗,窗外明伦堂的早课声隐隐传来,隔着几道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陈先生请坐。”
孙适放下书卷,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温和的笑容。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衣冠不整地赶来堵门,也没有用眼角抽搐的微表情来掩饰内心的焦灼,今日的他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儒雅、进退有度的学官风范。
明晓拱手道了声谢,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她很清楚,孙适不会无缘无故请她来,上次在杜醇的休息室里,他失态到连衣襟都系歪了,而今天,他的衣冠整齐得一丝不苟,盘扣系得端正,鬓发抿得服帖,连袖口的褶皱都像是刻意抚平过的。这种过分的从容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在虚张声势,或者说,他在准备一场精心设计的谈话。
“上次的事,是孙某失礼了。”
孙适开口了,语气诚恳而温和,像是在对一个平辈的朋友推心置腹地道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甚至主动提起上次的不快,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先生是明白人,有些事孙某不便多说。不过这府学里的门道,先生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双温和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明晓,目光中不再有上次那种藏不住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审视。
“先生这些时日在府学内外奔波,查纸张,查刻书,查供备处,查库房,甚至连府学里的学生都搭上了线,实在是辛苦了……但孙某想提醒先生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你查的那些事,牵扯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有些名字,先生在架阁库的卷宗里见过;有些名字,先生可能还没见过。不过我想先生是聪明人,不需要孙某一个一个点出来。”
他将茶盏搁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先生查的案子,包大人自然是知道的。但包大人也未必什么事都护得住。先生是外地人,在江宁无亲无故,无根无基,身边还有几个朋友,先生总不希望他们也跟着受牵连吧。”
明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将孙适这番话拆解得一清二楚。
他的话里夹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威胁——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也知道她查到了什么,更知道她身边都有谁;第二层是诱惑——他说“只要先生愿意就此收手,之前的事一笔勾销”,甚至暗示可以替她斡旋关系;第三层是挑拨——他说“包大人也未必什么事都护得住”,是在暗示包拯的权威并非无远弗届,江宁这潭水深得很,包拯也不过是条过江龙,压不住地头蛇。
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孙先生说得是。下官不过是户曹一个小小胥吏,平日里只知核对账目、誊写文书,对查案之事原本就一窍不通。此番不过是受府尊大人差遣,做些分内之事罢了。先生方才说的那些,下官愚钝,实在听不太明白。”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顺着孙适的话头往下接,只是微微抬起头,用一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先生方才提到包大人,下官倒想起一桩旧事。说来也巧,下官当初在开封时,曾有幸见过张方平张公几面。那时三苏父子刚入京,张公对苏家父子青眼有加,尤其是对苏轼苏子瞻,赞不绝口,说他是难得一见的良驹。说来惭愧,下官在汴京时与苏家兄弟也有几分交情,深知苏轼对张公的知遇之恩铭记于心。”
她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闲聊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汴京旧闻,但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枚棋子,被她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张方平是前任江宁知府,是孙适的旧主子,孙适能在府学教授的位置上坐得如此稳当,靠的正是张方平当年的提拔。而三苏父子,尤其是苏轼,是张方平最得意的门生,张方平对苏轼的赏识和庇护,朝野皆知。她说张方平赏识苏轼,又说自己与苏家兄弟有过几面之缘,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既没有说自己与张方平有什么交情,也没有说自己与苏家关系有多亲密,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个人名,但这些人名连在一起,就足以让孙适在心里重新掂量她的分量。她是在告诉孙适:我不是毫无根基的外地人,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我的背景,你未必摸得透。
孙适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他垂下眼帘,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似乎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但明晓没有给他继续深究的机会。
她趁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先生方才说的事,下官明白。下官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小胥吏,只想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差事,无根无基,谁也不愿意得罪。只是人命关天,下官的两个朋友卷进了悦来客栈的命案,一个被当成疑犯关进大牢,一个被扣在候审厢房里差点被人毒死。下官查案,只是为了找出真凶,替朋友洗脱嫌疑。至于其他事,刻书也好,纸张也好,供备处的账目也好……下官无心去碰,也没有那个本事去碰。”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孙适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而坦荡,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先生若是不放心,下官可以在这里给先生一个准话:只要凶手归案,下官的朋友嫌疑洗清,下官立刻辞了差事,离开江宁,绝不再多看一眼府学的账本。但在此之前,人命关天,恕下官不能就此罢手。”
说完,她起身告辞,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沉,像是踩在孙适心头那根绷紧了的弦上。
孙适坐在书案后,手里还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直到明晓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也没有再出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