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提到苦艾粉
  陈江抬起头,扫了一眼瘫跪在旁的孙适和刁从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了太久终于懒得再藏的尖刻。
  “我伪造身份混入府学,没错。刘义这个人,是我从铜井村的旧档里找到的……一个死了好几年、户籍还没注销的人,我顶了他的名字进府学。但刁珪方才说他有识人之明,说早就觉得我不对劲。大人,这话您信吗?他若真觉得我不对劲,为何这些年把所有的伪账都交给我抄?为何把入库单的签章交给我仿?为何把与文宝斋、与钱万通之间的往来账目,每一笔都让我经手?他不是觉得我不对劲……他是觉得我太好用了。一个无亲无故、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的直学,是他能找到的最完美的替罪羊。一旦事发,他只需要像今天这样,第一个跳出来指认我,就能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死人头上。只不过他没想到,我不是死人。真正的刘义才是。”
  刁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喉音。
  旁边的孙适方才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惊愕与恐惧。
  而陈江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趁包拯没有打断他,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大人问我在府学这些年替刁珪做过什么,我不妨全说了。伪造入库单,是我做的。调包纸张,是我经手的。文宝斋与陈记绸缎庄之间的虚假交易,每一笔账目都是我誊录的。秦福手里的空白文书,是我从文宝斋带进架阁库的。秦福的笔迹,也是我仿的……他擅长行楷,我便用行楷替他写伪账上的签名,每一笔都足以乱真。何文才与钱万通之间的往来,也是我居中传的话。刁珪说得没错,我确实包藏祸心。我的祸心不是贪墨,是把这些贪墨的证据一条一条全记下来,等在公堂上一笔一笔替他们算清楚。他方才说钱万通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他说得对。钱万通死之前,我在文宝斋见过他。他那天喝了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说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了所有人的名字,记了从皇佑末年到今年所有洗钱的去向,只要账册还在,就没人敢动他。账册上记了刁珪的名字,记了孙适的名字,记了张安全的名字,也记了府衙里某个人……”
  包拯的目光骤然一沉。
  他的手按在案角那份秦福遗物清单上,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刁珪供述,秦福死在刑曹大牢里,是因为他在审讯中供出了同谋。你方才说,你替刁珪伪造伪账、仿秦福的笔迹、替文宝斋和钱万通居中传话。钱万通死后,秦福被捕。你与秦福之间,可有往来?”
  陈江脸上的讽刺笑意淡了几分。他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苍凉的语调说道:“秦福被抓前三天,我去架阁库调阅旧档时见过他。他说他知道账册上的人是谁,但他不敢说。他怕他说了,死得比钱万通更快。三天后,他进了刑曹大牢。又过了两天,他死在牢里。……”
  刁珪那张煞白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狞色。他猛地直起腰来,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喊道:“大人!陈江方才说秦福死前见过他——他承认了!秦福就是他杀的!还有孙克!孙克死的那天晚上,陈江也在府衙附近!他顶替死人身份混进府学,伪造伪账,调包纸张,这些事秦福和孙克都知道。他们是他洗钱链上的同伙,他怕他们供出自己,便杀人灭口!这笔生意陈记绸缎庄早有参与,不是我们胁迫他,是他主动找上我们的!他才是主谋!”
  陈江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珪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疲倦。
  “刁珪,你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才说我包藏祸心,现在又说我是主谋。你前后两套说辞,隔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猜包大人会信哪一套?”
  包拯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他只是微微抬起手,示意堂下安静,然后将案上那份秦福遗物清单重新翻开,用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停在了其中一行。
  他没有看珪,也没有看陈江,只是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问道:“刁珪,你方才说,陈江杀秦福是为了灭口。那你告诉本府,秦福死的那天晚上,当值的狱吏是谁?送饭的杂役是谁?秦福的晚饭是谁从公厨领走的?苦艾粉是从哪家药铺买的?本府派人查过江宁城所有的药铺,保宁堂的坐堂郎中记得很清楚,今年十月初,有个戴帷帽的女人来买了一包苦艾细粉,付的是铜钱,没留姓名。那个女人是谁?”
  刁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下某处,又迅速收了回来。
  明晓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他在看谁?
  她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只看见王虎跪在角落里,背上的烧伤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但王虎与苦艾粉有什么关系?苦艾粉是染坊常用的辅料,王虎虽然与染坊有往来,但他自己并不懂调配剂量。能在钱万通的酒里精准下药、能在秦福的粥里掺入致命剂量的苦艾粉的人,必须对苦艾的药性了如指掌。
  那种人,她见过。
  染坊里那个姓宋的染匠。
  包拯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那份秦福遗物清单轻轻搁在案上,右手食指在清单边缘极轻极慢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心中推演着某个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逻辑链条。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刁珪,落在角落里跪着的王虎身上,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
  “王虎,本府问你——钱万通死的那天,你当真在铺子里跟人谈生意?”
  王虎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
  他显然没想到包拯会忽然把矛头转向自己,方才包拯还在问刁从事苦艾粉的来源,怎么一转眼就翻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强作镇定的语气答道:“是,草民在铺子里跟人谈生意。铺子里的伙计都可以作证。”
  “伙计作证。”
  包拯微微颔首,从案上拿起一份供词,让书吏当堂念出。那是张捕头在王虎被抓后连夜讯问他铺子里三个伙计时录下的口供。书吏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刻意让堂下所有人都听清每一个细节:“王虎平日待伙计极苛,动辄打骂。今年八月,钱万通死的那天,王虎午时便离开铺子,直到天黑才回来。临走前嘱咐伙计,若有人问起,便说他在铺子里谈生意。”
  书吏念完,堂下旁听的百姓中已有人发出愤怒的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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