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包拯再次升堂。这一次,堂下旁听的百姓比前两日更多,将正堂外的回廊挤得水泄不通,连府衙门口的台阶上都站满了人。江宁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包大人今日要结案,天不亮便有人从秦淮河边、三山街、夫子庙赶过来,都想亲眼看看这桩闹了小半个月的案子到底怎么收场。
包拯端坐在公案后方,面前摊开的卷宗比前两日又多了好几份。
有张捕头连夜整理的最后一批证词,有许恒从上元县送来的核查文书,还有一份明晓从未见过的、用火漆封口的急递铺公文。
包拯拿起惊堂木,在案面上轻轻一拍。
“升堂。”
那声惊堂木不高,却将堂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他沉声道:“带王虎、陈江、孟元一众人等上堂。”
一众嫌犯被衙役从侧门鱼贯押入。
王虎走在前头,背上的烧伤已经结了痂,但走路依旧一瘸一拐,跪在堂下时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陈江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脸上那道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神色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孟元被押在中间,面色苍白而平静,跪在堂下时微微垂着眼帘。其他的顺子、胡静姝、宋染匠、孙涛、寥成、刁珪、孙适等人依次跪下,将整个堂下跪得满满当当。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目光从堂下跪着的一众嫌犯脸上逐一扫过。
王虎跪在最前排,但今日他的焦躁与往日不同,不是那种被审得哑口无言的慌张,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蜷了又松,松了又蜷,额角的汗珠擦了又冒,擦了又冒,像是在等待一件比挨板子更可怕的事。
孟元跪在他旁边,与前两日不同,今日她的平静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担忧,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明晓注意到她的目光几次飘向堂下旁听的百姓,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陈江跪在王虎的另一侧,依旧是那副沉稳得滴水不漏的姿态,但明晓注意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松开。他的眉头皱得很轻,像是只是被某个念头轻轻刮了一下,但刮完之后那道痕迹便一直留在那里,怎么也抚不平。他之前上堂,表情始终是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游刃有余。今日他只是皱着眉,沉默着。
明晓的目光又落在旁听席上。她的视线从人群中缓缓掠过,停在了左侧席位上——赵世膺,他今日居然坐到了潘夙和吕昌龄身边。大冷的天,手里居然还拿着折扇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偶尔侧过头与潘夙低声交谈几句,神情自若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潘夙依旧是那副端坐如山的模样,吕昌龄端着茶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三人坐在一起,乍一看倒像是一幅宾主尽欢的文会图。
但明晓注意到赵世膺敲扇子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这人每次心里有事,手里的动作节奏就会变快。
她又将目光移向旁听的人群。孙兖站在前排,脸色还有些苍白,肋间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藏蓝长衫,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晓冲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公案后方的包拯。
包拯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
她看着包拯端坐在公案后方的身影,竟觉得有些紧张。她其实心里有些没底。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不知道那份火漆封口的公文里到底写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笃定。
包拯的目光从堂下跪着的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像前两日那样逐一对质,也没有再问其他,而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本府昨日收到急递铺公文,何文才已在建州落网。据他供述,钱万通死的那天,他在悦来客栈后门亲眼看见一个人从二楼跳窗而出,身形瘦小,穿着青衫,背上背着一只书箱。”
堂下旁听的百姓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虎跪在最前排,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层焦躁一瞬间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再蜷缩,而是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骨,像是在拼命克制某种冲动。
孟元跪在他旁边,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宣纸。她那双被烟火熏伤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在袖口那道磨损的痕迹上反复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竭力掩饰着她的不安。她微微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包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陈江跪在王虎的另一侧,他的下颌的肌肉绷得棱角分明,那道微微皱起的眉痕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似乎几人都觉得包拯这话是在试探。
包拯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开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本府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自首,还来得及。”
堂下鸦雀无声。
王虎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一个字也没有说。
孟元的嘴唇微微张开,又缓缓合上,最终只是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陈江也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包拯似乎早有预料,然后拿起惊堂木,在案面上重重一拍。那一声比今日任何一次都更响,震得堂下旁听的百姓们齐齐屏住了呼吸。
“本府现已查明,杀死钱万通的凶手,正是李念安。钱万通死的那天傍晚,李念安去过悦来客栈,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块松仁糕。何文才在建州供述,他亲眼看见李念安从二楼跳窗而出。李念安身形瘦小,穿着青衫,背着一只书箱,与何文才所见完全吻合。昨日在渡口,李念安欲乘船逃离江宁,被发现后跳下码头仓皇逃走。如今下落不明,本府已命张捕头全力缉捕。一旦抓获,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道:“李念安一旦缉捕归案,立即押送府衙,当堂对质,依律定罪。退堂之后,所有嫌犯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包拯话还没说完,孟元就再也没忍住,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青砖地面,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喊道:“不是的!府尹,人不是念安杀的!我儿子不会杀人,他连杀鸡都不敢,怎么会去杀一个比他高比他壮的大男人!他也不是畏罪潜逃,他是被贼人掳走的!码头上的人都看见了!府尹要抓就抓我,要杀就杀我,求府尹放过我儿子!”
她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喊,而是在嚎,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整个人伏在青砖地面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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