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说完，看向张捕头。
张捕头会意，上前一步，朝包拯抱拳道：“府尹，陈明之所言，与属下排出的时间线相符。初八那日，张安全最先到，然后是王虎，孟元居中，李念安最晚，陈江在清风楼设宴，席间离席约一盏茶。几人前后脚进悦来客栈，谁也没撞上谁。确如陈明之所推断。”
张捕头话音未落，王虎猛地从地上挣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他指着明晓，声音又尖又厉：“放屁！这都什么屁话！她一个抄账本的小吏，站在这儿张口就来，说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杀人？谁看见了？她亲眼见了吗？证据呢？府尹，她这是大放厥词，血口喷人！”
包拯没说话，只抬起眼皮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脖子缩了缩，却还是梗着，胸口一起一伏。
一旁一直沉默的陈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陈明之，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把她自己的臆想，编成了一场戏。说我们几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把一条人命推到了死路上。可你哪只眼睛看见王虎下药了？哪只眼睛看见孟元插簪了？又是哪只眼睛看见李念安补了最后一下？你这不是查案，是说书。”
他说着，慢慢抬起头，看向明晓。
堂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照出眉骨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他看明晓的目光，像深夜巷子里慢慢抽出来的一柄薄刃，视线牢牢钉在明晓脸上。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寒意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仿佛此刻若没有满堂衙役，他随时会起身扑过来，把她那张嘴从脸上撕下去。
“陈明之……”
陈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只肯让她一个人听见。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全是因为念安心软。要不是他拦着，我早就让你彻底闭嘴了……”
堂下有人听见只言片语，又是一阵骚动。
孙兖站在人群里，脚步几不可察地往前迈了半寸，像随时要冲上来。赵世膺仍靠着椅背，只把扇骨在膝头点得更慢了些，眼睛却一寸没离开陈江。
明晓没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缺什么都不缺那股不服劲的拗骨头。越有人威胁她，她越要把脊背挺得笔直。
她朝陈江笑了一下，语气甚至比他还淡：“陈江，我可是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猜我怕不怕……”
陈江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极小，只是眉骨下肌肉的微微抽动，但明晓看见了。
他没有接这话，反而转过脸去，朝包拯拱了拱手：“包府尹，陈明之不过一个小吏，且不说她这一套说辞全无实证，单凭她一人在堂上翻来覆去地推演，也不能定任何人的罪。府尹断案，总不会只听信一面之词就下论断。”
他说得笃定，像料定包拯不会因一个胥吏而落定。
堂下旁听的百姓也交头接耳，有人觉得陈江说得在理，也有人觉得这话太滑。
包拯缓缓放下卷宗，抬眼看过去。那眼神不怒不喜，却有种让人膝盖发软的沉。
“陈明之一面之词，自然不能定罪。”
他开口：“可如果本府手里不只有她的一面之词呢？”
他抬手，书吏即刻上前，将几份卷宗依次展开。
包拯却不急着看，只把手按在最上头那本上，慢慢道：“张安全被人一箭射杀，死在府学门前。本府派人查抄他家时，发现他家被翻了个底朝天。箱笼倒扣，床板被掀开，连灶台里的灰都被人扒过。王虎的姐姐，也就是张安全的夫人，早在两天前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邻人都说，她走得极匆忙。”
他看向王虎：“王虎，你可知你姐姐王娘子为何在张安全死前两天匆忙离开？”
忽然被问到自己身上，王虎整个人一僵。
然后仰起脖子，满脸都是汗，半天只憋出一句：“草民……草民不知。大概是孩子病了，或者心情不虞，要回娘待几天，其他草民……草民不清楚……”
王虎一边说一边拿袖子去擦额头的汗，越擦越多。
包拯不再看他。
他朝堂下招了招手。一个衙役捧着一只裹了油布的木匣，从侧门进来。那油布上还沾着水，滴落在地，在青砖上洇开几道深色水痕。
包拯伸手将油布揭开，从里面取出一本蓝色硬壳册子。册角已经泡得发皱，纸页边缘微微外翻，但封皮上“收支总录”几个墨字仍清晰可辨。
他一手举起册子，一手指了指堂下众人：“这本账册，便是在张安全家水井下面找到的。井壁有块砖是松动的，砖后头挖空了一小格，正好塞下这油布包。本府让人下井去摸，摸出来的，就是这。”
堂下嗡的一声，像一石投进水中。
王虎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张。
元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包拯手中的册子。
就连一直垂目不语的陈江，此刻也终于把视线抬了起来。他盯着那本册子，像要把它看穿。
明晓脑中的所有残片像是被一股强风卷到一处，瞬间咬合。她下意识地低声喃喃：“原来这账册是被张安全拿了……所以陈江派人去取……并没有取到……所以张安全才被杀了……”
她早该想到的。
陈江最初设计策划时，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账册。可陈江自己也没拿到账册。他派人去悦来客栈，扑了个空。而陈江发现账册被张安全拿走后，张安全便成了一个必死之人。只是陈江没想到，包拯会比他先一步找到那本账册。
包拯把账册放回木匣，沉声道：“陈江，你要的证据，现在就在本府手里。你还要说陈明之是说书吗？”
陈江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硬从冰块里凿出来的，又冷又脆：“包府尹，你是在替张安全抱不平吗？他这种反复小人，死不足惜。包府尹要拿我，我无话可说。可拿我之前，不妨先翻翻那本账，看看上面到底有多少人的名字。有几位，还是你江宁府里的体面人。”
堂下安静了一瞬，随后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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