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惊人的线索
  陈江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冰珠子。明晓本已把话递到了最软处,正等着他接,却被这一声冷哼打断了。
  她看见陈江慢慢抬起脸来,眼底虽然还红着,却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散了。他的目光重新聚起来,又冷又利,像有人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我就知,你不是伯起之子……”
  他说,嗓子仍哑,却一字一顿。
  “说了这许多,又是替我着想,又是替我兄长留名,说到最后,还是想套我的话。你当我是王虎?还是孟元?被你几句软话一哄,就把什么都说给你听?”
  明晓心里一沉。
  还是她太急了。她以为他已经被逼到极处,只差最后一推,却忘了陈江这种人,越是在崩溃边缘,越容易清醒。他像一条被逼回巢穴里的蛇,哪怕浑身是血,也会在最危险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
  她正想再说什么,陈江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像灯花爆了一下,又像雪夜里极远的一线微光。他望着明晓,目光竟慢慢变得有些异样,不再那么锋利,也不再那么绝望,倒像在打量一个终于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人。
  “你方才说,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爱。真爱不该拘泥于性别,不该困于身份,更不该被名分辈分那些东西框死。”
  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重新含在嘴里。
  “这句,我听着好。很好。你年纪轻轻,能说出这样的话,倒比这官场里那些满口纲常的人强。我不信你是伯起之子,可我信你这个人,至少不是那些只会拿圣贤书砸人的混账。”
  明晓心头微动,却不敢松懈。
  陈江这是在卸她的力。他用一句“我信你”,把她的攻击全数化开,又把自己摆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她刚想解释,陈江却已经别开了脸。他望着牢顶那道渗水的裂缝,声音又低又缓,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包拯是好官,我知道。可能坐到他那个位子的人,哪个不是从官场里滚过来的?江宁府、江南东路、汴京城,官字两张口,上面一张,下面一张,哪张不咬人?我活了这些年,见的官不少,没有一个不护同僚。小官护大官,大官护朋党。今日他要审我,明日要审谁?审得动吗?你可知,这江宁的水底下,有些人的名字,连提都不能提。提了,府衙里的人先睡不着,提刑司的人后脚跟过来。包拯再清正,能把这天翻过来不成?”
  明晓眉头慢慢皱起。她听出这话里藏着东西。
  陈江不是单纯在骂官场,他是在说,当年建溪的惨祸,不光是钱万通那般人物做下的,还有官员参与其中。而且那官员,恐怕来头还不小。至少,是让陈江这样的人都忌惮了十几年、宁肯隐姓埋名也不敢轻易去碰的人。
  她心跳微快,试探道:“你的意思是,当年建溪,除了钱万通,还有官面上的人?”
  陈江神色猛地一变,像被踩中了旧伤。他凌厉地看向明晓,眼里的倦意一扫而空,又恢复成方才那又冷又利的样子。
  “你小子,真是有够机灵。”
  他慢慢道,语气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称赞,又像在挑衅。
  “好,既然你今夜不让我安生,我便与你做个决断。你听好。当年建溪的事,钱万通只是条咬人的狗,狗背后,是几个穿官袍的。你若真能找出那个人,包拯也真敢动他,那我便如你所愿,把一切如实招来。若找不出,若包拯也和旁人一样,那你就再也不要来了。”
  明晓看清了陈江此刻的眼神。那里有挑衅,有激动,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希冀,像在绝处忽然看见一点极微弱的火光。
  他嘴上说不信官,不信包拯,可他愿意给出一条路来,就说明他并非真的不想说。他只是忌惮那背后的人。
  “那人是谁?”
  明晓问。
  陈江没有回答,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风,又轻又冷。
  “你那么机灵,自己去查。”
  他道。
  “我看你在堂上不挺心思活跃,抽丝剥茧吗?我只给你一条线索……”
  他忽然停了下来,像在斟酌该不该说。
  牢里静得厉害,墙根下有极细的水声,像谁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滴着更漏。
  明晓不催,只盯着他。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庆历二年,宋夏定川寨之战,宋军大败。西夏李元昊攻宋泾原路,宋将葛怀敏等被围于定川寨,葛怀敏等十六将战死,宋军损失惨重。辽朝趁宋朝困于西夏,遣使索要关南十县。朝廷派富弼出使辽国交涉,最终未割地,但在澶渊之盟岁币基础上,每年增加银十万两、绢十万匹……同年,王安石考中进士,名列第四名,开始进入仕途……”
  他说完,便闭上嘴,只拿眼睛看着明晓。那眼神里有种极冷的考校,像在等她接招。
  明晓一凛。
  这算是什么线索?让她怎么查?
  定川寨之战……是宋夏战争中宋军又一次重大失败,也正因此,宋朝更加倾向与西夏议和。
  宋辽“庆历增币”,又称“重熙增币”,是那一年北边最要紧的外交事。可这些军国大事,和建溪溺水案有什么关系?陈安石不过一介落第书生,李通叔也不过是个失意士子。两个连功名都没拿到的人,怎会与西北战事、契丹增币扯上干系?
  她心里翻来覆去,一时竟有些抓不住头绪。
  可陈江那双眼太亮,像在嘲讽,又像在等。
  她不肯露出半点怯,只慢慢把这几件事重新在脑中摆开:西北大败,朝廷要银;辽人增币,朝廷要银;新建战备,还是要银。
  她推测没错的话,那一年,从汴京到江南,所有府库都在为“银”字发慌。
  江南东路是朝廷税赋重地,江宁更是漕运咽喉。
  陈安石与李通叔从京师返乡,本该往东走,却绕道江南,再入建溪。
  那条路……正是当时东南银钱、漕粮、采办物资往北折转的必经之路之一。
  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无意间撞破了什么“运银”的勾当?那么两人之死,便不只是简单的溺水了。
  明晓心跳越来越快,却不敢轻易说破。
  陈江给的这条线索,很大可能就是在点她。
  庆历二年,天下都在为银钱发慌,而建溪那条水路,正是某些人乘乱取利、上下其手的暗路。陈安石和李通叔,或许就是被卷进了那年官私银钱流转的某处暗流里。定川寨与重熙增币,是当时朝廷最疼的两道口子。而这两道口子里流出来的钱,最终都压到了江南的漕运上。有人发财,有人填命。
  她抬头,直视陈江:“你是说,庆历二年那场战败和增币,逼得朝廷从江南调银。建溪水路,正好和那年的官银、军需、采办的转输有关?钱万通不过是最下面经手的一只蚂蚁?”
  陈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慢慢把后脑靠向湿冷的墙壁,像是不愿再说。
  可明晓看见,他眼底那点嘲弄,已经淡了下去,像对她有了一分极薄的认可。
  “我能说的,只到这里。”
  他哑声道。
  “若查不出来,便不必再来。”
  明晓没再问。
  她站起来,把油布包抱紧,转身便走。
  雪还在下。这桩案子,从此不再只是一间客栈里的命案,它已经和整个朝廷最深的痛处连在了一起。
  而那个痛处,像一个被雪埋了十几年的旧疮,如今正被她一步一步,重新踩出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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