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去接李念安
  明晓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外头的雪从稀到密,又从密变得茫茫一片,几乎要把整个府衙都吞进去。
  她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手脚都冻得有些发木,才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轻轻推开,包兴探进头来,脸色还是白的,说话时嘴里呵出一团白气。
  “府尹让你去一趟。”
  他低声道,又补了一句:“去把李念安接来。今天结案。”
  明晓正缩在长凳上,闻言“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案角上,疼得她半边腿都麻了。她张了张嘴,似有无数话要问,可话到嘴边,她看着包兴那副又冷又倦的样子,到底没问出来。
  她只“嗯”了一声,扯过斗篷披上,便往门外走。包兴在后头追了两步,低声道:“别从前头走,侧门。我已让人备了车。”
  明晓点点头,没回头。她心里其实乱得厉害。包拯说今天结案,那就一定有结案的办法。可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案子离能结还差得远。
  陈江并没有招供也没给实证。这个时候把李念安带出来,是要他上堂?
  她不敢再想。外头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包兴出了侧门。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停在巷子里,车帘垂得严实。两人上了车,包兴才从怀里掏出个油饼递给她:“先吃一口。到清风楼还有段路。”
  明晓接过,咬了一口。冷面冷油,几乎没尝出味。她咽下后,忽然道:“包兴哥,府尹见完客,有没有再发脾气?”
  包兴摇摇头:“没有。出来时脸比这雪还冷。就吩咐把人接来。旁的什么也没说。”
  明晓没再问。骡车在雪里走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她掀开一点帘角往外看,白茫茫的街面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百姓在扫门前雪。整座江宁城像是被冻住了,静得叫人心里发空。
  到了清风楼后巷,她没让包兴下车,只自己从侧门进去。贺掌柜早等着,见了她,也不多话,只领着她往深处走。地窖门打开时,一股混着旧书和草垫的气味扑面而来。李念安坐在角落的小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写字。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明晓,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放下笔,嘴唇动了动,像叫了一声“陈先生”。
  明晓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走吧。今日该你说话了。”
  李念安脸色明显白了一分,却还是慢慢站起来。他把自己那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又把桌上的书收了,才跟在明晓身后走出地窖。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楼那黑乎乎的阁楼,低声道:“陈先生,我还能回来吗?”
  明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先把该说的说了,再说回来的事。”
  李念安没再出声。他弯腰钻进骡车,坐在最里面,两只手绞在膝上,指节青白。明晓随后上车,车厢里很暗,只有风掀起帘角时漏进一线雪光。她看着这个还带着少年气的孩子,忽然有些恍惚。
  今天之后,他的人生,怕是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骡车缓缓启动,往府衙驶去。雪又大了,密得连前路都看不清楚。
  骡车行到府学街口时,速度慢了下来。李念安一直安静地缩在角落,像怕被人瞧见,又像冷得没了力气。可当车子转过街角时,他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地往车帘外望去。
  明晓顺他目光看去,远远的,府学大门前立着一个极瘦的老者。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没有打伞,也没戴斗笠,就那么站在雪里,像一株已经枯了的老树。雪落了他满肩满头,他也不去拂,只定定朝骡车这边看着。
  是杜醇。
  明晓心里一紧,低声问李念安:“要下去看看吗?”
  李念安没应声。他隔着帘子望了许久,久到车夫轻轻勒慢了骡子。他忽然极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极小,像怕被外头的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后悔。他的唇抿得发白,眼睛却红了一圈。他慢慢把车帘放下,重新缩回阴影里。
  明晓没再劝。她只朝车外望了最后一眼,杜醇仍站在那儿,身姿已经有些佝偻,却仍没有回府学。他似乎什么都看见了,又似乎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像这雪里的一个旧影,被风雪一点点抹去。
  车厢里极静。
  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一下一下,闷而沉,像从人胸口上压过去。李念安把头垂得更低,两只手紧紧绞在膝上,指节已经白得发青。明晓看见他袖口湿了一小片,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话,只把斗篷解下一角,轻轻搭在他肩上。
  李念安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把脸埋得更深,像要用这点薄薄的暖意,把自己和这雪天隔开。
  此后一路无人再开口。骡车像穿过了一条极长极冷的河,缓缓向府衙行去。府学门口那个苍老的身影,终于被风卷起的雪雾掩住了,再也看不见。明晓靠回车厢壁上,心里也像被什么堵住,沉得发慌。
  这雪一旦开始落,便再没有谁能干干净净地回到从前。
  公堂的大门开得比往常迟了些。
  卯时末,天光仍旧昏昏,像被这场雪压得透不过气来。明晓领着李念安从侧门进了府衙,便有差役上前引他们往后面候着。李念安没说话,只寸步不离地跟着明晓,脸色白得几乎和阶上积雪一个色。
  包拯升堂了。
  堂外击了三声鼓,那鼓声在雪里沉沉地传开,竟有些发闷,像敲在一床浸了水的厚被上。
  明晓从后堂门缝里望出去,见堂下站的人稀稀拉拉,还不及往常一半。几个来得早的百姓缩在廊下最边上,抄着袖筒,冻得直跺脚。风卷着雪沫从檐外斜飞进来,落在靠近堂门的地面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深色水渍。包拯命人在堂上四角各烧了一个火盆,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噼啪”一响,可那点热意像被风雪一吸便散尽了,连站得近些的差役都仍缩着脖子。
  明晓站在后堂暗处,也能觉出那冷。她从脚底往上冻,连后槽牙都止不住发紧。她低头看了眼李念安,李念安也正从门缝里往外瞧。他望见堂上那几盆火时,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像终于要面对什么。
  明晓低声道:“别怕。府尹问什么,你照实说。说真话,便能活。”
  李念安极轻地“嗯”了一声,身子却还是有些抖。明晓伸手按了按他肩,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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