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初到金明寨
  明晓是被疼醒的。
  左肩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是有人拿针往伤处反复戳。她想伸手去按,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帐顶,粗麻布缝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不是马车篷顶,不是客栈的天花,更不是她在江宁值房里看惯了的旧梁木。
  她偏过头。身下是一张窄窄的硬榻,铺着粗毡,盖着一床薄被,被角压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榻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小半碗凉透的药渣。帐子是军帐,帐内陈设极简,一只旧木箱,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压着一方铁镇纸。帐壁挂着刀和弓,刀鞘上有磕痕,弓弦是新换过的。
  明晓撑着右臂慢慢坐起来。左肩疼得厉害,但比方才好了一些,像是有人重新替她换了药。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缠布是新的,换得不算精细但很利落。她咬了咬牙,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在毡垫上。小腿肚上那处被石子打中的地方还隐隐发酸,但已经能站住了。
  她慢慢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冷风劈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冽的、混着草料和马粪的气味。天是灰白的,太阳被云遮着,只透出一层薄薄的光。眼前是一处不大的营寨,四周用夯土和木栅围成方形,寨墙不高,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子。寨子中间是一片空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喂马,有人蹲在角落里磨刀。空地四周是一排一排的营帐,粗麻布,灰褐色,跟关她的那顶一样。远处有了望塔,木制的,高耸在寨墙一角,塔上站着哨兵,背着弓,正朝北面张望。
  北面。明晓顺着哨兵的目光往北看。寨墙之外,是一片苍茫的黄土塬。地势起伏,沟壑纵横,枯黄的草甸子一直铺到天边。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河川,河面结了冰,白亮亮一条,像冻住的伤疤。河对岸,山影重重,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明晓站在帐门口,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不是江宁。更不是汴京。江宁是丘陵和平原交错,河流密布,冬季湿冷。可这里的天干得发白,风里没有水汽,只有黄土和枯草的气息。这也不是汴京。汴京是平原,四周都是农田和村庄,官道上车马不绝。可这里除了这座孤零零的营寨,四周看不到任何村庄和农田,只有黄土塬和荒草甸子。这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州县城池。
  这是……边关?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寨子里那些人。那些人的装束跟她在江宁见过的大不一样。他们穿着厚实的褐布短袄,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刀,脚上蹬着牛皮靴。他们的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又冷又直。有几个人的头发是卷的,肤色比汉人深些,像是党项人,又像是吐蕃人?
  明晓在户曹翻过旧档,知道边寨里常有蕃兵,归顺的羌人、吐蕃人、党项人,被编入宋军,守边打仗。
  她看过那些记载,可此刻亲眼看见,还是觉得不一样。那些人的眼睛,跟江宁府衙里的差役不一样。他们的眼里没有市井的精明,没有官场的弯绕,只有一种被风沙磨出来的硬朗。
  她往寨墙的方向走了几步,仔细看那几面旗子。旗子是褪色的,边角被风撕得起了毛边,可上面的字她还认得。一个“宋”字,一个“鄜”字。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信息。
  如果是鄜延路,就是在延州以北,宋夏边境了。
  而延州以北有金明寨、安塞寨、保安军,再往北就是西夏的地界。
  她在户曹时帮着整理过军需银的账目,鄜延路的军需银从汴京拨出,经洛阳、郑州,过潼关入陕西,再到延州。延州以北那些寨子,军需银要从延州再转一道,走山路,用车拉,用骡驮。那些账目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账上签字的人名换得格外频繁。
  她又看寨子里那些兵卒。他们穿着厚实的褐布短袄,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刀,脚上蹬着牛皮靴。他们的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又冷又直。她看他们的佩刀,刀身比江宁官差的长出一截,刀柄上缠着粗布,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有几个人的脖子上挂着铜哨,那是巡边哨兵用的。
  她又看寨墙。夯土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栅补上。木栅是新砍的松木,树皮还没剥干净,断口泛白。这说明此地周围有松林,或者有人从别处运了木材来。
  可她方才在帐门口望了一圈,没看见松林。那木栅是最近才补的,而且是紧急补的。寨墙塌了,说明这里出过事。也许是雪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又看了望塔。塔上的哨兵背着弓,弓弦是新换的,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箭。哨兵每隔一会儿便朝北面张望一次,动作极有规律。这是边关的哨兵,而且是前方有敌情的那种。寻常内地的哨兵,不会这么频繁地了望。
  明晓站在寨子中间,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黄土塬、冰河、褪色的“鄜”字
  这应该就是鄜延路北面的某一座边寨。
  可她不能确定是哪一座。金明寨?安塞寨?保安军?
  她只知道有这几个名字,可她没有见过它们的地图,不知道它们各自的地形和位置。
  她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这座寨子应该离西夏的地界很近,近到哨兵需要不断了望。
  她正在心里推演着,寨墙北面一顶帐子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身量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革带,没挂刀,只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的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根。他站在帐门口,眯着眼看了看明晓,又看了看寨子中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朝明晓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醒了?”
  他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尾音往上挑,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明晓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她肩上的伤,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道:“顾老二把你送来的时候,你昏得跟死人一样。寨里的大夫给你换了药,说你命大,那一刀再深半寸,肩胛骨就穿了。”
  明晓没接话。她看着那人,看他腰间的铜钥匙,看他的旧袍,看他脸上的疤。她想问这是哪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人偏了偏头,朝寨墙北面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淡淡道:“头一次来吧?这里是金明寨。这地方偏,离延州还有两百多里。再往北,过屈野河,就是西夏了。”
  明晓脑子里“叮”地一下。
  她想起来了。之前看过某部电视剧里面,提到过康定元年,西夏李元昊攻破金明寨,守将李士彬父子被俘,蕃部溃散,延州震动。后来朝廷重修了金明寨,不再把全寨交给蕃族大姓独掌,改为宋官为主,蕃官辅佐,寨主由朝廷直接任命。可就是简单的一小段,没有仔细演绎。
  如今是嘉佑元年。
  她站在寨子中间,北风从寨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她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她看着寨墙北面那片苍茫的黄土塬,看着远处那条结冰的河川,看着河对岸灰蒙蒙的山影,她竟然来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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