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脑子里全部充斥着延州军器监，押运兵卒赵成、孙贵，金明寨的仓场刘海，青化寨的仓场，招安寨的仓场，蕃兵逃
她越想越头疼，念头一转，又想到陈安石安排任务时只说查出来给官职，可他没说查不出来会怎么样。
她心里有些嘀咕。
陈安石是提点陕西刑狱，摄帅鄜延。他早就查到金明寨的账上有缺口，可一直没找到缺口去了哪里，这正常吗？
反而她今日一说，他立刻就能布置调兵、戒严、谍报。这人做事极快，极准。他不会不知道三天时间查不出这条暗线的全部。他也不会不知道，她一个小喽啰更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把这条线连根拔起。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她去查？这也太奇怪了。
难不成陈安石要她查账，是表面上的幌子？
他要的，也许不是那条暗线的真相，而是要引动什么。西夏人在屈野河对岸集结了五千余兵力，陈安石需要时间布防。布防需要调兵、运粮、戒严。可这些动作，西夏人一定会察觉。如果打草惊蛇，西夏人就会提前动手，或者改变计划。
所以陈安石需要欲盖弥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西夏人知道宋军在查账，那么久不会想到宋军已经在调兵了。
可这也只是她的猜测。她不能按照这个推断去做事。万一猜错了呢？万一陈安石是真的要她查呢？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是责任制，任何工作都要负责、问责、追责。领导交办的事，不管有没有结果，都得有进度。有进度，就得有方法。有方法，就得去执行。
她坐直了些。
她得想其他办法，在三天之内，不说把事情查清楚，起码要有进度，这也是她在现代养成的工作习惯。可她手里的东西，那铜牌能进库房，手令能找寨主，程义能打听消息。可这些都不够。如果按照程序去查，从金明寨查到延州，从延州查到军器监，查完一层再查一层……。
不行，她不能按部就班用这种死法子了。
她盯着路旁的川道，看着那条结了冰的河，看着坡地上的骡马蹄印。押运兵卒把物资运到川道上的某个交接点，西夏的商人从屈野河那边过来，在交接点接货。这个交接点，就是那条暗线的咽喉。只要找到交接点，就能找到押运的人，就能找到西夏的商人，就能找到整条线。
可交接点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坡地上有骡马蹄印。骡马蹄印从坡顶蜿蜒下来，通到川道边上。那是常走的路，不是偶然踩出来的。如果她顺着那道蹄印往北走，也许就能找到那个交接点，可她又没有时间。
突然，一个念头亮了起来，或许她不用去找什么蹄印，她可以直接装成买卖方啊！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装成买方，还是卖方？
她下意识地拽紧了缰绳。
如果装成买方。
买方是西夏那边过来的商人，或者是替西夏人办事的中间人。她要装成买方，就得有买方的样子，得有钱，得有货栈，得有说得通的来路。可她有什么？她要真说自己是来买货的，西夏那边的情况她完全不了解，人家一问三不知。
而且买方是来接货的，是这条暗线的末端。她一个生面孔突然出现在接货点上，卖方第一个反应绝对是警觉。这条暗线看样子日子不短，说明对方做事极其谨慎，任何环节出了岔子，都会立刻缩回去。她贸然以买方身份出现，打草惊蛇的风险更大。一旦对方缩了，她别想再摸到任何线索。
更关键的是，买方是“等”的人。等货、等消息、等接头的信号。她可没有时间等。
如果装成卖方。
卖方是把物资从宋境倒腾出去的人，是这条暗线的上游。她要是装成卖方，就意味着她得声称自己手里有货，能供。
这就有意思了。
她手里有铜牌，有手令。铜牌能进库房，这就是“货”的来路。手令能找寨主，这就是“权”的凭据。这两样东西，恰好能拼出一个卖方的身份，一个能接触到军器监和寨仓物资的人，想把东西倒出去换钱。
而且卖方是主动的。她不需要等，她可以主动去找那个交接点，主动去试探，主动把话递出去，她甚至不需要找到那条暗线，她可以让暗线来找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上来，如果她以一个巡检司的小吏身份，突然跑去说自己有货要出，人家凭什么信她？万一对方试探她，要她先交一批货出来怎么办？她手里没货。万一对方查她的底，那就不只是打草惊蛇，而是自投罗网。
她得有一个说得通的由头。
她看向程义。这个人似乎消息特别灵通，陈安石那边也早就了解了情况，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陈安石派程义来就是因为程义知道在这条线上其实是有耳目的，或者至少能接触到那个圈子边缘的人。如果让程义替她放出风去，说有个巡检司的人，手里有路子，能弄到军器监出来的东西，想找下家，那对方就有可能主动来接触她？
可她凭什么让程义替她放这个风？程义帮她，是因为陈安石的手令。但放这种风，一旦传出去，程义自己也要担干系。程义肯不肯？
她不能因为猜不透陈安石的意图就什么都不做。
眼下最要紧的是有进度，进度可以是查出一条线索，也可以是找到一个方向。
那就装卖方。
原因很简单，买方是末端，卖方是上游。这条暗线的核心不在接货的人，而在供货的人。只有靠近上游，才能顺藤摸瓜摸到军器监和寨仓的缺口。而卖方这个身份，恰好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带着铜牌和手令去接触那些她本来接触不到的人。
至于风险，确实有，但她手里有陈安石的手令。万一对方真的上钩，要她交货，她可以推说货在延州，需要时间调。万一对方查她的底，她背后站着的是提点陕西刑狱，真查起来，陈安石应该能摆平的。
她打定了主意，加快了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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