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送明晓出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军营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从寨墙那头传过来,又沉又远。他走在前面,羊皮袍子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那件玄色劲装。
明晓跟在后面,程义走在最后。三个人出了营寨北门,沿着土路往延州城走。风从黄土塬上灌下来,刮得人耳朵生疼。
进了城,顾时七拐八绕,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钉,门楣上挂着一盏风灯。
他叩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矮胖的汉子探出半张脸,见是顾时,忙把门让开。
顾时带着明晓和程义进去,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正屋。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搁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顾时朝那矮胖汉子摆了摆手,汉子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今晚先住这儿。”
顾时道:“你俩,东厢,西厢,一人一间。”
程义看了明晓一眼。明晓朝他点了点头。程义没多问,转身去了东厢。
程义出去之后,正屋里只剩下明晓和顾时。
顾时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明晓倒了一盏。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拇指的指背抹了一下嘴角。
明晓站在桌边,没有坐。她盯着顾时看了好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嘴角的伤和颧骨上的浅浅淤青照得格外分明。
嗯,那是她打的,她打的时候没留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延州?”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顾时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脸上那点蕃商腔调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下顾时自己的模样。
他看了她一会儿,道:“比你早三天。”
明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气了。
这天寒地冻的,边关条件又恶劣,她实在犯不着气着自己。
再看顾时那张脸,嘴角已经不流血了,都开始结痂了,颧骨上的淤青只有浅浅一层,整个人跟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点悠然自得。
本来是她打了他一顿,结果手疼的是自己,他就跟挠痒痒一样,倒舒坦。
这买卖不划算。
她干脆在桌边坐了下来,端起茶盏不客气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放了点姜,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她搁下茶盏,道:“我要回去。”
顾时看着她:“你不是还要靠立功晋职?”
明晓知道陈安石肯定是早就和顾时通过气。
“你觉得我的身份现实吗?”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那是她美好的想象,如果是真的能落实,弊端只多不少,而且按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边关情况问题很多,她一个女子根本不适合呆在这里。
顾时接着摇了摇头:“回去么,还不行。”
“为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行……”
顾时道:“你现在不是王老板吗?方才还跟刘全说的那套总揽、分派什么的,他可听进去了。明天车马行,你得在。你可不能这个时候坏事。”
明晓忍了忍,瞪着他:“那我到底是被你带来做什么的?包拯呢?赵世膺呢?”
顾时脸上的神色忽然一变。
他猛地往后一靠,两只手搁在肚子上,装模作样地“哎哟”了两声,道:“你方才打我那几下,我伤着了,浑身疼啊……”
明晓瞪着他:“大哥,你别演了好吗?你看看我,叫疼的应该是我好吗?”
她把已经肿得发疼到不行的手伸了过去。
顾时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那你求我啊。”
他歪着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又赖又不要脸:“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你!”
明晓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咳,那个,包拯自然是领了皇命去开封任职了。”
顾时在她身后及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至于赵世膺嘛……当然也回开封了。”
明晓脚步一顿。
她回过身,盯着顾时,道:“那天在栖霞寺后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时摆了摆道:“就你看到的那么回事。有人要刺杀赵世膺呗。”
明晓没好气地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顾时着她。他脸上那点赖皮的笑收了,换上了一层极淡的认真。
他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
明晓没有接话。
顾时又道:“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赵世膺可就为了报答你的舍身救命之恩,把你纳为妾室了。你愿意当妾?”
明晓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在思考顾时说这话的真假,回想起赵世
呃……虽然分辨不了顾时说的是真还是假,赵世膺身份特殊,她根本不想惹上什么皇家王室。
算了!
她又坐了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她问:“那你把我带来延州,到底是要做什么?你是不是在边关有什么阴谋?”
顾时看着她,切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像是我是什么坏人贼子一般……”
明晓冷哼了一声:“也不见得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顿了顿,又收回前言,道:“算了,我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帮我一个忙,我自己回开封。”
顾时还是看着她。
他翘起二郎腿,悠哉地又喝了一口茶,然后道:“你不想查陈江的案子了?”
明晓一怔。
她看着顾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陈江。
顾时道:“喏,我这不是好心直接带你来找线索了么,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我的一片好心竟被你当成驴肝肺了——”
明晓心中一紧。
她盯着顾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江、陈江死前塞给她的那颗假牙、陈江的兄长,那个死去的陈安
所有信息又飞快交织在一起。
她之前一直猜测这两个陈安石之间有什么关系。
可此刻,顾时这一句话,像一道亮光闪过她的脑子。
她看着顾时,试探道:“你是说……死的那个陈安石,是替现在这个陈安石死的?他们背后要杀的人,真正是如今在边关的这个陈安石?”
顾时端着茶盏,嘴角又弯了一下,眼底也亮了起来。
“倒也没那么笨。”
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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