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门内“金明瓦舍”。
明晓挎着竹篮,篮中装着几样新制的点心——特意多带了两罐豆腐乳,一罐辣味,一罐新试的茶香腐乳。
她抬头望了眼瓦舍门楼,心中暗暗佩服孙兖的安排。
金明瓦舍不主打风雅书卷气,而是彻头彻尾的市井娱乐场。
三层楼阁围合出巨大的天井,天井中搭着数个彩棚,此刻正有杂耍班子在表演——顶缸的汉子、走索的少女、弄傀儡的艺人,喝彩声、锣鼓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热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正门处人流如织,多是寻常百姓、行商脚夫、军汉闲人。
明晓按顺子交代的路线,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一条窄巷,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侧门,门上挂了块小木牌,刻着“货栈”二字。
她叩门三轻两重,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探出头,上下打量她:“找谁?”
“陈四哥介绍来的,送些新式点心给东家尝尝。”
明晓照着顺子给的暗语说道。
小厮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小厮在前引路,穿过走廊,竟是一处小小的天井,天井对面又是一道门。
如此穿门过院,连过了三道门,明晓已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这瓦舍内部竟如迷宫般复杂,各区域看似相通,实则各有门户,若无熟悉之人带领,极易迷失。
终于,小厮在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门前停下,轻叩两声:“公子,人到了。”
门从内打开。
开门的正是顺子,他朝明晓点点头,侧身让路。明晓踏入房中,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外头的喧嚣顿时隔了一层,变得隐约模糊。
这是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条屏,墙角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奇石。与瓦舍外部的喧闹相比,这里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孙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绸衫,外罩竹青纱袍,头戴同色方巾,比之上次见面时那副纨绔模样,竟多了几分文气。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快半月未见,他清瘦了些,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却比从前沉静锐利。
“你来了。”
孙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明晓放下竹篮,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公子。”
顺子已退到门外守着。
室内只剩两人,一时竟有些沉默。
明晓抬眼打量孙兖,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听说你的小摊开得不错。”
孙兖率先开口,走到书案后坐下:“连苏明允父子都去过了?”
明晓心中微惊。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面上不动声色:“是。前几日苏先生携两位郎君路过,尝了些点心,还留了篇文章。”
“哦?”
孙兖挑眉:“苏子瞻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明晓从篮中取出那本答题册,翻到苏轼写的那一页,双手奉上。
孙兖接过细读,起初神色淡然,渐渐眉头微皱,读到后半段时,眼中已露出凝重之色。他将那页纸反复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
“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有钦佩,也有不甘:“这般年纪,这般文思,这般笔力……”
他看向明晓:“你觉得,我若苦读一年,可能及他万一?”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颓唐。
明晓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孙兖在试探她,也在试探自己。
“苏郎君是天纵奇才,百年难遇。”
她缓缓道:“但科举取士,取的是经世致用之才,不是诗文魁首。公子志在仕途,便该学苏明允先生苏老先生的策论,论时务、析利弊、提方略,这才是科场所需。”
她说着,从篮中取出苏洵那卷文稿:“这是苏先生所赠的几篇策论,公子可细读。其中《审势》一篇,论天下大势。《明间》一篇,析敌我虚实,《法制》一篇,言立法施政之要。这些文章,公子若能揣摩透彻,加以变通运用,科场之上,未必不能脱颖而出。”
孙兖接过文稿,翻开细读。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明晓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反应。
约莫一盏茶功夫,孙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彩:“这些文章……确实与寻常时文不同。不尚华丽,不求奇险,但论理透彻,见识深远。”
他看向明晓:“你让我研习这些,是想我走‘古文策论’的路子?”
明晓点头:“如今科场文风渐趋浮华,多以骈俪为工,以僻典为能。但朝廷取士,终究要的是实干之才。苏先生这类文章,看似古朴,实则切中时弊,正是有识考官所重。且公子出身商贾,本就与诗赋见长的书香子弟不同,不如扬长避短,在策论上着力。”
这番话她斟酌已久,此刻说来条理清晰。
孙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显然在认真思考。
“你说得有理。”
他终于道:“但策论难作。没有经史功底,没有时务见识,纵有范文,也难仿其神髓。”
“所以需要系统学习。”
明晓从篮中又取出一叠纸。
这是她这段时间整理的“教学大纲”:“我将经史要义、时政热点、文章技法,分门别类做了梳理。公子若能按此计划,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孙兖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
越看越惊。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大纲,分明是一整套完整的科举备考体系!
从四书五经的重点篇章,到本朝典章制度,再到西北边事、东南漕运、青苗盐法等具体时政,都有清晰的梳理和引导。每部分还附有模拟试题和范文分析,其中不少范文正是从那本答题册中精选出来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
孙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明晓坦然道:“小女子既与公子有约,自当尽心。这些资料,一部分是整理家父遗稿所得,一部分是近来从摊上收集的士子文章,还有一部分……”
她顿了顿:“是小女子自己的一些见解。”
孙兖沉默良久,终于将那些纸张郑重收好:“我明白了。从今日起,按你的计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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