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四十九章 写在大地上
  第一幕,茶楼“谈生意”。
  孙兖会约上顾时,或一两个其他商贾子弟,在汴京各处热闹的茶楼“谈事”。他们选的位置往往临街或靠近说书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模糊听到“绸缎行情”、“南货水路”、“某处铺面”之类的字眼。
  孙兖会真的拿出些账册样子翻阅,与同伴讨论些真实的、却无关痛痒的生意细节。然而,他的耳朵和眼睛却全在别处。他聆听隔壁桌书生们争论时政的焦点,观察街头贩夫走卒讨价还价时透露的物价细节,留心茶博士闲聊中提及的某地灾情或官府新令。
  一次“生意谈罢”,他带回的不是合同,而是关于“今冬炭价恐涨”的民生预判,以及士子中对“均输法”的最新抨击风向——这些,都成了他策论中“接地气”的骨血。
  第二幕,瓦舍“听曲消遣”。
  金明瓦舍这类地方,成了最理想的掩护。孙兖会与一众纨绔朋友出现在看台,看似全神贯注于杂剧百戏,或对某位唱曲的娘子评头论足。实际上,瓦舍是三教九流信息交汇的漩涡。军汉的牢骚可能暗示边防补给的真实现状,南来北往商客的闲聊藏着各地物产与吏治的碎片,甚至胥吏们休息时的抱怨,都能拼凑出官府执行层面的弊端。
  孙兖在这片喧嚣中,锻炼着从庞杂噪音里提取有效信息的能力。
  他回来向明晓“述职”时,能清晰分析出:“今日听闻淮南客商言,新颁的茶引细则在地方执行走样,小商贩怨声载道。若策论涉及茶法,此可作‘法愈密而扰愈甚’的实例。”
  第三幕,夜市“游手好闲”。
  华灯初上时,孙兖会“流连”于州桥、马行街等繁华夜市。他像所有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一样,尝尝新奇小吃,看看杂耍,买些无用的玩物。
  但这闲逛背后,是对城市经济运行最直观的体察,哪些货物走俏,哪些店铺门庭冷落,宵禁前货物价格如何波动,巡街公人的执法是否公允……他甚至会故意与卖时令果子的小贩多聊几句,问问收成、路途和税卡。这些浸透着汗水和铜钱气息的见闻,是他在书斋里永远读不到的“无字之书”。
  每一次这样的“外出”,孙兖都会带点“凭证”回府。
  一块瓦舍买的劣质玉佩,一包夜市
  他故意让这些痕迹被孙李氏的眼线看到。
  在孙李氏看来,这个庶子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有点压力便故态复萌,跑去寻欢作乐,即使会去书斋也是搜寻杂书而已。她警惕的心,便在这种“符合预期”的表演中,悄然松懈一丝。
  而对孙兖和明晓而言,这每一次“表演”,都是一次精心设计的田野调查。
  他用纨绔的躯壳作掩护,将真实的汴京,它的脉搏、它的呼吸、它的欢欣与疾苦……深深烙入脑海。
  当他回到密室,在灯下铺开稿纸时,那些市井声、算盘声、叫卖声、牢骚声,便会自然而然地从笔端流淌出来,化为策论中坚实而独特的“在地”视角。
  明晓翻阅着他带回的、夹杂在账本草稿里的见闻笔记,嘴角露出微笑。
  孙兖正在学会,如何将嫡母的轻视与阻挠,反过来变成自己洞察世情的掩护。
  他从未想过,读书应试,竟能是这样的。
  他过去偷偷找的塾师,无一例外,都将他按在书案前,用戒尺和呵斥逼他吞咽那些佶屈聱牙的章句。阳光透过窗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室内只有枯燥的诵读声和墨臭。那些圣贤道理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更不知该如何用来应对眼前活生生的世界。
  而明晓,这个来历神秘的女子,却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
  她管这叫“把策论写在大地上”。
  起初孙兖不明其意,直到他开始那些伪装成“纨绔消遣”的实地行走。
  在茶楼“谈生意”时,他不再觉得隔壁书生们面红耳赤的争论是聒噪。
  他听到有人引经据典抨击“青苗法”在基层的扭曲,说官吏为求绩效,强令富户为贫户作保,反致邻里生隙,诉讼频起。
  这不再是邸报上干巴巴的条文,而是具体可感的民间疾苦。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孟子》中“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的句子,但此刻这句子活了。
  它指的就是那些被不良胥吏和僵化条文逼得走投无路的“中产之户”。
  当晚练笔,论及“善法何以得恶果”,他下笔如有神,将茶楼所闻与经典警示结合,指出“法之弊,不在法意,而在行法之人,更在考课之制是否唯‘数’是图”。
  明晓批阅时,在旁朱笔一圈:“此见血!非亲历市井者不能道。”
  在瓦舍“听曲”时,他的目光越过台上咿呀的优伶,落在涌动的人潮里。
  他看到汴河上的纲运脚夫,蹲在角落就着冷水啃硬饼,衣领磨得发亮,交谈间满是明日不知船泊何处的迷茫,也看到穿着体面的小商人,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戏,一边与同伴低声焦灼地计算着下一批货的关税和“常例钱”。
  ”的职责:“以陈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
  可眼前的现实呢?
  “均市”或许有,但脚夫的血汗、商贾被层层盘剥的利润,书本里何曾提及?
  再读《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感受截然不同。
  这“实”,绝非朝廷账簿上冰冷的数字,而是要让这瓦舍中绝大多数为生计奔波的人,真正感到安稳有余。
  他后来在一篇论“恤商与安民”的习作中,大胆写道:“纲运之夫,市井之贾,亦陛下子民。今漕法、市易之议,多聚于国用增减,罕有垂问于执役者之饱暖、贩鬻者之盈亏。此非仁政之本也。”
  明晓看到这里,沉默良久,最终只写了两个字:“甚好。”
  在夜市“闲逛”时,他主动与卖炊饼的老汉攀谈,得知对方每日寅时起身,辛苦至亥时,所获不过百文,尚需应付厢吏不定时的“抽分”。
  那老汉叹道:“比不得官人,俺们也就混个肚圆。”
  孙兖心中震动。
  他回府后,对着《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句,发呆了许久。
  以往只觉得这是空洞的大道理,此刻却重若千钧。
  这“足”,对于这老汉而言,或许就是一日劳作后,能安心吃上一顿饱饭,能略有结余以备不时之需,能不被无端苛扰。
  他由此想到,自己名下那些铺户、田庄里的雇工、佃户,他们的“足”与“不足”,自己又何曾真正关心过?
  这种愧疚与醒悟,化为笔下更为恳切的言辞。当他论述“藏富于民”时,不再泛泛而谈轻徭薄赋,而是具体到如何约束胥吏滥权、建立更公允的市易规则,让那卖饼老汉这样的小民,能有喘息和发展之机。
  孙兖开始沉迷于这种“行走、观察、思考、书写”的循环。
  每一次外出归来,他不再是带着纨绔的倦怠,而是眼睛发亮,脑中思绪纷纭,迫不及待地想要铺开纸张。那些曾经遥远而僵硬的圣贤之言,在街市的烟火气中纷纷苏醒,与他亲眼所见的悲欢离合粘连在一起,生长出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他特别喜欢向明晓复述见闻并阐发联想的过程。
  明晓很少直接评判对错,总是引导他:“由此,你想到了哪段经典?”
  “这个现象,背后可能是什么制度在驱动?”
  “若你是地方官,当如何处置而不违朝廷大法?”
  这些问题像钥匙,一次次打开他思维的锁,让他学会从现象看到肌理,从个案思考通例。
  “先生……”
  一次课后,孙兖连自己都没发现他对明晓的称呼变了,他忍不住道:“以往读书,如负重登山,一步一喘,只见脚下石阶,不见山外风光。如今……如今却像在山中行走,时而见溪流如民生,时而观古木如经典,时而遇山民如实情,虽也费力,但处处皆有得,反而觉着……觉着这山路生动有趣,自己想往前探看。”
  明晓听了,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