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秋闱还有半个多月。
汴京城仿佛一只被投入炭火上的巨鼎,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沸腾蒸腾,咕嘟作响。
礼部贡院所在的保康门里一带的景德寺,气氛最先变得异样。
这片已然肃穆的街区,如今更是戒严森森,开封府的差役往来巡视的频率明显增加。贡院外墙正由工匠们连夜检修,斑驳脱落的墙皮被仔细补平,高高耸立的棘篱被一寸寸加固——这些密密麻麻插满铁蒺藜的栅栏,将在考试期间将数千名举子与外界彻底隔绝。院内的号舍虽尚未开放,但已有胥吏搬运草席、油灯、炭盆等物,为那场即将到来的鏖战做最后的准备。
贡院大门两侧,已有心思活络的小贩抢占有利位置,支起简易棚子,售卖考场必备的笔墨、空白草稿纸、止泻药、提神薄荷油。价格已比寻常贵了三成,但依旧有人不断问津。
以贡院为圆心,紧张如涟漪般扩散至全城。
书铺进入了全年最忙碌的癫狂期。
相国寺东门大街的几家老字号,门口排队的士子从卯时一直延续到午初。铺中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将一摞摞《国朝二百四十名家策论精选》《庆历以来程文精粹》《圣宋时务要略》从库房搬出,墨迹尚新的书页带着油墨清香,瞬间被一双双或细嫩或粗糙的手买走。有精明的商家推出“考前押题十道”,牛皮纸袋封得严严实实,售价五百文,居然也售罄了。当然,其中水分多少,只有天知道。
药铺的坐堂郎中们,这些日接待最多的是“心慌气短、夜不能寐”的年轻士子。安神定志的酸枣仁汤、天王补心丹销量翻了数倍;提神醒脑的薄荷、冰片、菖蒲,被缝进一个个精致小囊,挂在士子胸前;更有富家子弟重金求购传说中的“聪明丸”,老郎中被缠不过,只好将些补益气血的寻常丸药换了名目,嘱咐“考前七日连服”。至于有没有用,考的仍是十年寒窗。
裁缝铺的掌柜们发现,今岁秋闱前,订购新襕衫的士子格外多。不是旧衣不能穿,而是讲究“除旧气、纳新运”。那素净的白绢蓝边,那合体的宽袖长裾,仿佛穿上了就能在贡院里多几分文气,多几分心安。城西孙家绸缎庄这类被孙李氏把持的铺子,此刻也无暇内斗,忙着赶制订单,针线穿梭,缝进去的不知是丝线还是沉甸甸的期许。
客栈的房价已不是按日计算,而是按“考前、考中、考后”分三期,每期一价。即使如此,贡院周边方圆五里的上好客房,早在半月前已订满。晚来的士子们拎着书箱,一家家问过去,得到的答复都是“客满”,脸上的焦灼比秋日骄阳更炽。有些实在无处可去的,咬牙接受了柴房改建的隔间,潮湿逼仄,但图的是离考场近,少些奔波,多些时间温书。
寺庙道观的香火也旺了起来。大相国寺的文殊殿前,士子们虔诚跪拜,求智慧,求功名,求下笔如有神助。功德箱里铜钱交子堆积如山,比平日添了数倍不止。知客僧们满脸慈悲,心中却暗暗盘算,这一波科考香火钱,足够修缮明年的大雄宝殿了。
酒楼茶肆里,往日高谈阔论的文会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临窗独坐、默诵经义的身影。店小二上茶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些眉头紧锁的“未来官人”。偶尔有相识者低声交流,交换一两篇自认为精妙的策论,眼神中既慷慨又藏着私心——怕对方真从自己的文章里得了灵感,又怕自己不与人交流而闭门造车。
就连马行街的算命摊,这些日生意也异常火爆。瞎子先生、麻衣相士,被各色士子围得水泄不通。问的不再是姻缘财帛,而是“今科能否得中”。术士们顺水推舟,说吉利的得赏钱丰厚,说凶兆的则被忐忑追问破解之法,总能再赚一笔“改运”符咒钱。
全城仿佛一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每一只蜜蜂都在为同一个日子奔忙。
而在这场盛大焦虑的边缘,明晓正做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科举吃食套餐。
模拟考场终究还是被彻底打断了。先是顺子打探回来,说巡检司的人“恰好”路过,以“私设考场、聚众可疑”为由,将院子里的几个伙计盘问了足足半个时辰,虽未当场封门,但意思已十分明白。紧接着,之前那几户本已动摇的书生彻底递来口信,说家中长辈听闻此处“风评不佳”,不许再来。
明晓没有生气。她只是冷静地盘点账目,将最后一批模拟考场的押金全数退还,附带一包新制的解饥干粮,算是善终。
院子清静了。腾出的精力,正好扑在这发家的营生上。
她将全部心思投入到干粮的改良与生产中。解试首场需在号舍中度过一昼夜,次场两昼夜,第三场亦是两昼夜。食物须耐存放、易携带、不腐坏、不口渴、吃完有饱腹感且不犯困。
明晓将之前的套餐再做改进和精简,做了“状元及第”三版套餐。
标准版是肉松与炒米,经济实惠;升级版加入核桃仁、松子、芝麻,名唤“三元及第食”;最精贵的则是限量版,用瑶柱丝、金腿末、烘得酥脆的紫菜,配以秘制酱料包,供那些不差钱的考生“讨彩头”。
此外,她还根据顾时帮忙打听到的内部消息。
今年秋闱首场可能会有些冷,她连夜赶制了一批“姜糖定胜膏”。老姜榨汁熬糖,加入陈皮、肉桂,切成寸许方块,油纸密封。考前含一块,驱寒暖胃,提振精神。
订单虽远不及从前模拟考场鼎盛时,却源源不断,靠的全是过往老主顾的口口相传。
顺子每日进出送货,脚不沾地。
明晓则在小院临时辟出的“后厨”里,带着两个雇来的稳重婆子,从清晨忙到掌灯。
她的心里是踏实的。
生意不在大小,在细水长流,在根没断。
第二件事,叫《开封府解试模拟真题汇编》。
这主意并非灵光一现,而是数月观察、分析、整合的结果。
明晓凭借她有后世穿越者的一点优势,她见过太多“押题卷”,也知道这套逻辑该怎么玩。
更重要的是,她这几个月在教学孙兖的同时也在自学,从结识苏轼、章惇,到办模拟考场,到旁观无数士子答题……积累了大量关于“当下科场文风”与“命题思路”的零碎信息。这些信息散落各处,单拎出来都不起眼,但整合起来,足以形成一份极有价值的“考情分析报告”。
她首先梳理了宋代科举考官任命的制度。
这事她特意请教过顾时,又结合自己模模糊糊的历史知识,渐渐拼出全貌。
宋代为防止权贵请托、考官与考生串通舞弊,实行锁院制度。考官在考试前临时任命,随即进入贡院封闭管理,与外界隔绝,直到考试结束才能出院。这一制度始于真宗朝,沿用至今。
主考官并非完全随机。通常从馆阁文臣中选拔,由皇帝或中书门下直接任命。且一场考试常设多名考官,互相牵制,比如她隐约听说,去年开封府解试就设了六名考官。
那么,今年呢?考官是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点确定的——嘉佑二年的省试主考官,是欧阳修。
这是她穿越前残存的历史记忆。而欧阳修,她见过两次,暂时给人感觉就是一位言辞犀利、痛斥太学体文风浮靡的文坛领袖。
明晓把文会那天的见闻反复嚼了无数遍。她记得欧阳修对苏轼文章的激赏,也记得他对那些“怪诞艰涩、钩章棘句”的批评。这位考官厌恶什么、推崇什么,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省试的考官是他,解试呢?未必是。但科场文风的转向往往是一脉相承的。主考官的个人倾向会层层传导,从省试下渗到解试,从今年影响到明年。
此外,还有苏轼、苏辙、章惇、曾巩……等那些大佬?
他们都是实打实的当世才俊,明晓通过模拟考场,收集了苏家三父子出的几十道题目、和老秀才评改过的数十篇文章。她反复比对这些题目涉及的时政热点、经义篇目、破题角度,渐渐摸出一些规律:他们关注什么、不关注什么,哪些经典反复出现,哪些典故被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