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家瓦子在城东,顾时住的宅院在城北。
明晓雇了一顶小轿,穿过大半个汴京城。
城北是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街道宽阔,两旁种着槐树和柳树,深秋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骨。
可那枯骨底下,是一座一座气派的门楼,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威风凛凛。
轿子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来。明晓下了轿,付了钱,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门不大,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磨得锃亮。
明晓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在睡觉,被人吵醒了,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看明晓,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她,没问是谁,没问找谁,没问来做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含糊地说了句:“进来吧。”
明晓愣住了。
就这么进来了?
都不问一下?
不怕她是坏人?
不怕她是来寻仇的?
不怕她是顾时对家派来的?
可那老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步子慢悠悠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散步的老猫。
明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这不是一个院子,这是一个世界。
假山,鱼池,回廊,亭台……错错落落,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可最让她吃惊的不是这些,是人。
很多的人,很多的女人。
她们三三两两,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赏菊,低着头,凑近那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菊花,闻着,笑着,说着悄悄话。
有的在弹琴,坐在回廊下,膝上横着一把古琴,手指轻轻拨弄,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
有的在嬉戏,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像一串串银铃在风里摇晃。
还有的姑娘在荡秋千,秋千荡得很高很高,裙子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明晓站在那儿,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这……这些就是传闻中顾时的那些侍妾?通房丫鬟?红颜知己?
真是名不虚传啊!
如今看着这一院子莺莺燕燕,明晓忽然觉得,啧……顾时顾二公子……果真是……也许这不是弱点?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或许也算是一种本事?
一种她看不懂的本事。
门房老头已经走远了,慢悠悠的,头也不回。
明晓赶紧跟上去,提着食盒,穿过那些赏菊的、弹琴的、嬉戏的、荡秋千的……姑娘们。
她们有人看她一眼,有人不看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痴痴地笑。
她没理她们,只是跟着那老头,七拐八绕,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再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小院,和前面那个莺莺燕燕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院子。
没有假山,没有鱼池,没有回廊,只有几间简简单单的瓦房,一方干干净净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棵青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收拢的伞。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摊着一本书,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翻着。
老头停下来,指了指院子,含糊地说:“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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