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天狗食日了
  老头用下巴指了指景德寺的方向,“我们老爷,景佑元年的进士,做过几年官,后来致仕了。”
  明晓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景佑元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位老爷,怕是不年轻了。而他家少爷能来参加别头试,应该也是个官宦世家。
  她问:“您家少爷,学问如何?”
  老头想了想:“少爷是老爷亲自教的。老爷说,少爷的天资,比他当年强。可——”
  他顿了顿:“可这别头试,考的不只是学问。还有门路,还有关系,还有银子。这些,少爷都不缺。可缺一样。”
  “缺什么?”
  老头看着她感叹:“缺运气。”
  他说:“这世上的事,七分靠打拼,三分靠运气。可有时候,那三分运气,比七分打拼还重要。”
  明晓明白了。无论哪个阶层的人,想要往上爬都是要努力,也要靠运气的。有人拼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有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有了。运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您摆这个茶摊,也不容易吧?”
  她换了个话题。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可不是嘛。这门口的地盘,不是谁想摆就能摆的。我托了好些人,说了好话,送了礼,才争到这么一小块地方。那些来参加别头试的人,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他们的仆人、车夫、小厮,都要找地方歇脚。我这茶摊,虽说赚不了几个钱,可好歹能有个坐的地方,喝口热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在这儿摆摊,也能给少爷打打气。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这儿,心里也踏实些。”
  明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一身沾满茶渍的短褐。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应该不只是个摆茶摊的老仆。
  “您家少爷,会考上的。”
  她说。
  老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感激,也有一丝期盼。“借您吉言。”
  他说。
  明晓没有再说话。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涩的,可那苦里面,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她放下碗,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头看了一眼,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客官慢走。”
  他说。
  明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擦桌子,低着头,一下一下的,很慢,很仔细。那背影,有些佝偻,有些瘦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
  这别头试,能不能也做生意?那些参加别头试的人,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不缺银子。他们需要什么?需要押题?需要模拟考?需要干粮?需要考前辅导?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一样。
  解试的考生,三千多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别头试的考生,只有几百人或者更少,都是官宦子弟。他们不缺银子,可他们也不缺门路。他们有自己的先生,有自己的书,有自己的关系网。他们不需要她。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天暗了下来。
  不是慢慢暗的,是突然暗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她抬起头,愣住了。
  太阳,缺了一块。
  不是被云遮住的,是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那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把刀,把太阳一点一点地切掉。天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暗得像黄昏,像傍晚,像深夜。
  这是……日食?
  街上的人开始慌了。
  有人喊:“天狗吃太阳了!”
  有人喊:“快敲锣!快打鼓!”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看。有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跑进屋里,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明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太阳,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吃掉,看着它变成一个弯弯的月牙,看着它变成一个细细的钩子,看着它完全消失。天黑了。黑得像深夜,黑得像墨汁,看不见一丝光。
  然后,她看见了一圈光。那光很亮,很白,像一圈银子做的环,挂在黑漆漆的天上。那是日珥,是日冕,是太阳的边缘,是那些平时被强光遮住、只有在日全食的时候才能看见的东西。
  街上的人还在慌,还在喊,还在敲锣打鼓。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晕过去,有人跑得不见踪影。明晓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圈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天又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像有人把那盆墨泼走了,把太阳还给了他们。太阳从黑影里钻出来,一点一点地变大,变大,变回原来的样子。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惊慌失措的人脸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上。街上的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还在敲锣,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爷。
  只有明晓定定站在那儿,异常平静地看着那些人,显得格格不入。
  那圈光渐渐消散,看着太阳从黑影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阳光重新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看过那些关于日食的资料。在古代,日食从来不是普通的天象。它是灾异,是上天示警,是天子失德,是阴阳失调,是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用来攻讦政敌的利器。每一次日食,都会有人被罢官,有人被贬谪,有人被流放,有人被砍头……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天象需要一个人来承担。
  她想起顾时跟她说过的话,五月的洪水,欧阳修上《论水灾疏》,说水属阴,兵属阴,武将属阴,水灾是上天警示武将掌权,所以狄青该被罢免。一场水灾,就能把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逼出京城。
  那日食呢?日食比水灾更凶,更烈,日食之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可她有一种预感,这汴京城,又要起风了。
  她看着周围那些还在磕头、还在敲锣、还在哭喊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们害怕,是因为他们相信天狗吃太阳是不祥之兆。她不害怕,是因为她知道那只是月球运行到了太阳和地球之间。
  可她知道又怎样?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不能告诉那些人,这不是天狗,是月亮。她不能告诉皇帝,这不是灾异,是天文现象。她不能告诉那些朝堂上的大臣,这不是上天示警,是你们想多了。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等着。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来,才发现肩膀已经压出了血印。
  她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看见,在街对面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很普通,灰蓬,青布帘子,车辕上没有刻字,和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没什么两样。可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
  从日食开始,到日食结束,那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看着她异常平静。
  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灯,在深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有意思。”
  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算盘。他看着明晓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查查她。”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是。”
  车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车没有动,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个角落里,像一只蛰伏的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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