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不知道是怎么往回走的。她的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不实。
街上的人还在涌,还在挤,还在喊,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那个数字在转——第三名。
她脑子里嗡嗡的,她掐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做梦,她又掐了一下,忽然有点怕,怕这疼也是梦里的疼,怕自己走着走着就会醒过来,怕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阵风吹过来 她才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她使劲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她边走脑子里还在边想。
她写的那些文章,那些藏在“守成”里的“重文轻武”,那些藏在“不苟安”里的“忧患意识”,那些藏在策论里的“徐徐而图之”……它们被这个时代的考官看见了,被认可了。她不知道考官为什么给她的文章打这么高的分,不知道他是看出了她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心思,还是仅仅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好。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那种“我也可以”的如释重负,是那种“我不比别人差”的扬眉吐气,是那种“我做到了”
她想起穿越过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在忙碌挣扎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翻了一遍又一
她在堪比现代首都北京的开封府解试中,在袁毂、苏轼、章惇、曾巩、张载、程颢……一众大佬中,她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
头上的天很蓝,很高,很远。
与此同时,城北。
顾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是他让人上抄回来的完整名单。
他的目光停在“顾时”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旁边站着的老头,就是那个门房老头,此刻垂手立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眼看顾时的脸色,可顾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笑,没有怒,没有喜,没有悲。
只有一种比暴风雨更可怕的沉默。
过了很久,顾时开口了。
“第三名?”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头迟疑了一下,然后郑重点头。
“是,第三名。下面的核对了三遍,没错。”
顾时没有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街上,人群还没有散。
榜贴出来了,可那些看榜的人,看了又看,不肯走。他们围在榜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议论最多的是解元袁毂。
“袁容直,又是第一!蔡州第一,明州第一,开封府还是第一!三州解元,自古以来,谁有过?”
有人惊叹。
“可不是嘛,听说他的文章,连欧阳公都夸。欧阳公说他的文章‘有古人之风’。”
“袁家这是要出宰相了!”
“出不出宰相不知道,反正进士是板上钉钉了。”
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议论第二多的,是苏轼和苏辙。
“眉山苏氏,兄弟同榜!苏轼第二,苏辙第五!一门双进士,了不得!”
有人感慨:“兄弟同榜,这才是真正的了不得!”
也有人议论别头试。别头试的榜单贴在另一边,虽然没有解试这边热闹,可围观的人也不少。别头试第一,林希。
“林希,字子中,福州人。别头试第一,也是少年才俊。”
“听说他的文章,连欧阳公都夸‘词采绚丽,有唐人风’。”
“又是一个欧阳公夸过的。怎么欧阳公谁都夸?”
有人酸溜溜地说:“欧阳公夸过的人,可真不少。”
旁边的人笑了。
“你酸什么?有本事你也让欧阳公夸一句?”
那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还有人议论落榜的。
“程颐?就是那个程颢的弟弟?”
“对,就是他。他哥哥程颢考了第八名,他落榜了。”
“可惜了。听说他学问比哥哥还好。”
“学问好有什么用?科举考的是文章,不是学问。”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程颐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旁边站着程颢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颐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没事。”
他说:“明年再来。”
程颢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这些议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人引起的轰动大——顾时。
一个商贾庶子,一个被人打成重伤、差点死在考场里的半残废,居然考了第三名。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贡院门口飞出去,飞遍了大街小巷,飞进了每一个酒楼、每一个瓦舍、每一间茶坊。
“听说了吗?顾时,就是那个被周元辉打成重伤的顾时,考了第三名!”
一个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第三名?你没看错吧?”
“怎么会看错?榜上白纸黑字写着呢,第三名,顾时!”
“他不是被打成重伤了吗?怎么还能考第三名?”
“人家是重伤,不是重傻。重伤的是身体,不是脑子。”
有人反驳,可语气里也全是惊讶。
“商贾庶子,考了第三名,这可是头一遭。”
“谁说商贾庶子就不能考第三名?人家有本事,你管他什么出身?”
有人替顾时说话,可也有人不服。
“哼,谁知道是不是做了手脚?一个商贾庶子,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
“做手脚?你做一个给我看看?开封府解试,弥封、誊录、三考官复核,你怎么做手脚?”
几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人赶紧拉架。
“行了行了,人家考都考了,你们争有什么用?”
可议论并没有停。
顾时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怀疑,有人嫉妒……可不管是什么态度,没有人能忽略这个名字。
它的风头,甚至一度压过了解元袁毂,压过了苏轼,压过了所有人。因为袁毂是世家子弟,苏轼是书香门第,他们考得好,是意料之中。
可顾时是一个商贾庶子,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商人之子”,是一个被打成重伤、差点死在考场里的半残废。他考了第三名,是意料之外,比意料之中的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听说顾时写的那首诗,‘谁言将相本无种,自笑功名犹在场’,说的就是他自己。”
“将相本无种,说得好!凭什么世家子弟就能考得好,商贾庶子就不能?”
有人激动地拍桌子。
“还有那句‘平生未解趋炎事’,说他不会巴结人,不会奉承人。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
“骨气有什么用?骨气能当饭吃?”
有人泼冷水。
“人家考了第三名,还用骨气当饭吃?”
又争了起来。
“顾时考了第三名!”
“听说了,第三名!”
“真是没想到,那个商贾庶子,居然考了第三名!”
“有什么想不到的?人家那首诗,写得比那些酸腐文人强多了!”
她听着那些话,先回了清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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