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因为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带着淡淡墨香的长衫太暖了。她蜷缩在塔顶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砖墙,身上盖着孙兖的外衣,带着他的体温,替她挡住了塔顶的寒风。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清风楼,被那些人围着。她拼命地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她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
她急得浑身发抖,然后……她醒了。
晨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阳光,金色的、温暖的、铺天盖地的,从东边的天际涌过来,涌进塔顶的每一个角落,涌进她的眼睛里,涌进她的心里。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孙兖站在垛口边,背对着她。
他穿着件单薄的中衣,晨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可他的背挺笔直如松柏。
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凌乱,可那凌乱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旭日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肩很宽,腰很窄,腿很长,整个人像一幅剪影,贴在那片金红色的天幕上。
明晓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了和孙兖的往事。
想起她刚穿越时的窘迫,两人的相遇陪伴。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件外衫,鼻腔里传来独属于孙兖的气息。她的眼眶忽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醒了?”
孙兖回头,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又像是被晨风吹的。
明晓“嗯”了一声,把衣衫从身上拿下来,叠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
“谢谢。”
孙兖接过衣裳,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里。
他看着明晓,看着她的脸,昨日的妆容已尽数褪去,露出她一如既往干净的面容来,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白玉。眼眶泛红,鼻尖也还是红的……她很好看。
是那种洗尽铅华之后、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目光的好看。
“顺子来了。”
他急忙别过眼,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有变故,顺带指了指塔下。
明晓顺着往下看。
塔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顺子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正仰着头往塔顶看。
明晓和孙兖下了塔。
顺子迎上来,把包袱递给明晓。
“娘子,换洗的衣裳,路引,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郑重地递过来:“公子让给的。”
明晓接过那个布包,打开一看,是那本名人题册。那天晚上顾时的车夫带走她时,册子就丢失了,没想到又被找了回来。
孙兖站在旁边。
“路引办好了。你一个女子独自出门不安全。换上男装,让顺子跟着你。马车也准备好了。干粮、水、银两,都在车上。你——”
他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明晓抬起头,看着他。
轻轻笑了笑,她的心底是暖的,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保护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你也是”,想说“我会回来的”。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再也不见。
她想……她对孙兖,应该是有好感的吧?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死要活的爱情什么的,是那种细水长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春天的雨一样润物细无声的情感。是那种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安心。不用害怕,不用防备,不用算计。
可他注定要走官场,要考进士,要做官,要实现抱负。
而她想远离是非,想去外面看看,想找一条自己的路。
他们不同路。
她不能因为贪恋那一时的安心,就耽误他一辈子的前程。
她不能。
“我走了。”
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孙兖点了点头。
“嗯。”
明晓转过身,走进车里。顺子掀开帘子,她爬上去,坐好。
马车动了,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孙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明晓的眼泪又要掉了下来了。
她放下帘子,坐回车里,没有再出声。
顺子只是赶着马车,往前走了。
马车走远了,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孙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斜街,看着那些被马车扬起的尘土,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还在吹。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顾时从开宝寺的山门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边,站定,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杵那根竹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粗布衫,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斜街,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说出来?”
半响,孙兖开口,声音有些暗涩。
顾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着那早已不见的马车渐渐渐渐远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飘渺虚浮。
“她肯定恨我都来不及了。就恨吧。我做好事不留名。”
孙兖转过头,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发现,他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不是现在才发现的,是他一直都知道。
顾时永远戴着面具,一层一层的,撕掉一层,还有一层,再撕掉一层,还有一层。你不知道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假的。
孙兖收回目光,看着远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座汴京城照得亮堂堂的。
可他知道,有些地方,还是暗的,暗得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走吧。”
顾时说,转过身,往回走了。
孙兖叹息一声,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顾时,走进了开宝寺的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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