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沉默了许久。河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也带着那些老船工还没有散尽的叹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码头灰尘的布鞋,鞋面上还有一道被石子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衬。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咽回肚子里。
不能想了,再想就走不动了。她不是来救天下的,她是来救自己的。
老船工的话,坐实了第一条利益输送链。
码头商船抽成、王六郎、泗州押纲司漕吏、三司度支漕运郎官、京中保守派元老勋贵。所有的钱财,都以“漕规”的名义,暗渡陈仓,从底层码头,一路输送到朝堂高层。牢不可破,坚不可摧。老牙人的话,则锁定了每一层的具体保护伞。
王六郎的直接顶头上司,汴河巡漕使臣,是陈执中的旧部,负责保举王六郎,稳固他的都纲头职位。
地方庇护,泗州知州王廉,文彦博的门生,却懦弱怕事,收受好处,默许王六郎横行霸道。
中枢中转,三司度支漕运判官,负责转接漕规钱,修改账册。而那些试图严查漕弊的官员,比如当年的赵拚,比如现在的许元,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掣肘。弹劾的奏折到了中枢,压下来,留中不发。不是查不了,是不敢查,不想查,不能查。
她看着远处那艘还泊在码头的林家大船。秋日的阳光落在船帆上,白得刺眼。
林仁为了这艘船,为了这些货,倾注了多少心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张巨大的、从码头到朝堂的利益网面前,林仁的挣扎,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五万贯,五十匹绸缎;八万贯,一百匹绸缎……他给多少,王六郎都不会满意。林仁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源源不断的、能榨出油水的商贩。
林仁的船走了,她才能走。
她不能被困在泗州,不能被困在这张网里。她得想办法,帮林仁脱困。
她转身,带着顺子,走回了林仁的船。
林希站在船头,负着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明晓。
“陈娘子,打听到什么了?”
明晓靠在船舷上。
“打听到了。王六郎的靠山,很有可能是陈执中和王德用。汴河巡漕使臣是他的人,泗州知州不敢管,三司度支帮他改账。整个泗州码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网。”
林希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早就知道这些,可从明晓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明晓继续说:“文相公要整治漕运,要动泗州这块硬骨头。林老板的船,刚好撞在刀口上。王六郎扣船,不光是贪钱,也是在试探文相公的底线。他背后的人,也想看看文相公到底敢不敢动。”
林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释然。
“你……如何得知?”
明晓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看着那些在码头上挣扎求生的人。
她不知道。她猜的。
可她知道,她猜对了。因为这是政治,是权谋,是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最擅长的事。把百姓当棋子,把商贩当耗材,把这条河当战场。他们斗赢了,船就能走;斗输了,船就永远走不了。
林仁的船,不过是棋盘上那颗被挪来挪去的小卒子。
“那该如何?”
林希语气低沉:“仁叔的船不能一直困在这儿。货不能久放,船不能久停,再拖下去,别说赚钱,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明晓没有回答,而是走回了舱里,关上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一片一片地落。她伸手去抓,抓不住。她不去抓,它们反倒落在她手心。
老船工的话,老牙人的话,林希的话,还有她自己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身经历的……都在她脑子里转。
再睁眼时,她想通了。
她没有权,没有势,没有兵。她只是一个躲在男人皮囊里的逃难女子。她不能硬碰硬,不能正面对抗,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命。可她可以借力打力,可以四两拨千斤,可以让王六郎自己收手,可以让泗州的官吏主动放行。
不需要扳倒他,只需要让他觉得再扣下去,不值得,不敢扣,不能扣。
她站起来,走出舱门,去找林希。
林希和胡宗愈正站在船头说话。
胡宗愈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襕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他看见明晓,拱了拱手。
“陈兄,正等你呢。子中兄说你在想办法帮林老板脱困。我虽人微言轻,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明晓瞪了林希一眼,这人就知道她会想办法?
林希回以一笑,然后眨眨眼,刻意说道:“完夫兄向来主张宽政、安民、稳漕运。他可是文相公看好的年轻后生,他重法度、反贪腐、恶朋党……是吾辈之楷模……”
胡宗愈还在一旁谦虚惭愧。
明晓立马就接收到了林希的意思,那么胡宗愈和王六郎所属的枢密院漕运系统,就是对立的。
“胡兄,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立马拱了拱手。
胡宗愈眼睛一亮。
“陈兄请说。”
明晓没有绕弯子,把当下的困局简单说了一遍。
她虽没亲自调查清楚,但也能推测个大概。
王六郎在泗州设卡刁难,扣船扣货,逼林仁交巨额过淮钱。林仁四处打点,处处碰壁。漕司、税吏、码头泊所,全都听王六郎的招呼,王六郎定是没有正式公文的,全是私下递话。
胡宗愈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公然勒索!王六郎一个都纲头,哪来的胆子?”
明晓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提醒。
“他背后有人。陈执中,王德用。整个汴河沿线的纲头、漕吏,都听他们的。”
胡宗愈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怒。
“陈相公、王太尉,他们——他们怎么能……”
林希在旁边接过话头:“完夫兄,现在不是追究谁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仁叔的船离开泗州。”
胡宗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看着明晓。“陈兄,你说。”
明晓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地说出来。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计划书。
“第一,泗州漕司、税吏,只是奉命刁难,不是真心要和林老板死磕。他们怕得罪王六郎,更怕惹上牵扯当朝执政的麻烦。这帮人,只想明哲保身。只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就会收手。”
“第二,王六郎最怕什么?不是告状,不是商人闹事。他怕事情闹大,牵扯出雍丘、泗州一带漕运暗箱操作的勾当。一旦文相公过问,顺藤摸瓜查下去,他私下贪腐、阻挠漕运、欺压海商的事,必然败露。轻则丢差遣,重则被当成弃子问罪。”
“第三,文相公在雍丘,他派亲吏洪安来白坵渡的事,泗州这边应该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可以借这个势。不需要文相公亲自出面,只需要让泗州的官吏知道,林仁和文相府有那么一点关系。他们就不敢再往死里得罪。”
林希点头:“你是说,虚张声势,敲山震虎?”
明晓点了点头:“对。不碰核心,自保为先。全程不提及漕运贪腐、派系斗争,不与王六郎正面冲突,只借文相府亲吏的余威,点到即止。”
胡宗愈也听明白了。
“那具体怎么做?”
明晓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分配下去。
“胡兄,你文笔好,又熟悉漕运规制。帮我拟一份申明文书。不要长,越短越好。只写——‘海商林仁,持货合规,此前蒙文相府亲吏放行,今在泗州无故被阻,恐耽误商事,引发外邦商贾非议,还望各司放行。’落款不提文相公,只提一句‘代呈文相府亲吏洪安台鉴’。不盖官印,不攀附权贵,只借残存的势,点到为止。”
胡宗愈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好。我这就去写。”
“林解元,你去找林老板,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