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姝身形一僵，耳根红得彻底，一双明眸局促地垂着，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凝滞。
她本就羞赧难堪，被堂弟当众戳破来意，更是手足无措，只等着明晓开口，哪怕是一句客套的无碍、一句温和的谅解，都能让她顺势下台。
可立于灯火明朗处的明晓，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她窘迫的身影上，没有半分波澜，无嗔无怒，亦无半分热络。
片刻沉默后，明晓语声清淡，不软不硬，坦荡疏离：“无妨，不必致歉。那日在香料铺，并没有什么，我亦未曾放在心上，本就无甚对错可论。”
这话听似宽容大度，实则分寸极冷，是懒得计较。
是将胡静姝所有的忐忑、愧疚、纠结、难堪，轻轻一笔勾销，彻底划为无关紧要的琐事。
胡静姝的贵女骄傲，在这一刻悄然破碎。
这比斥责、比置气、比冷脸，更让人难堪。
胡静姝骤然抬眸，清丽的眉眼瞬间染上一层薄怒。
她素来是胡府娇养的世家贵女，容貌清丽、才情不俗，从小到大，素来被众人迁就追捧，何时这般落过颜面、这般不被放在眼里？
她放下身段致歉，哪怕本意并非如此，也是放低了姿态，可眼前这人，竟全然一副云淡风轻、万事无关的淡漠模样，好似故意给她难堪，她是自作多情！
一旁的胡宗回还没察觉氛围骤变，兀自笑着打圆场：“陈兄大度！我堂姐往后会谨言慎行的！”
话音未落，胡静姝猛地抬眼，一双杏眸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与恼羞，狠狠瞪了明晓一眼。
那一眼，藏着窘迫、藏着羞恼、藏着不甘，偏偏半分恨意也无，只是纯粹被人轻待后的别扭气闷。
下一刻，她再也绷不住矜持，鼻尖微蹙，唇角狠狠一抿，赌气般重重冷哼一声，不等任何人言语，也不再停留半分，转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快步踏出百晓斋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街巷尽头。
别扭、骄气、落荒而逃，将世家少女口是心非、受不得轻待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胡宗回看着堂姐仓促离去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诶？我堂姐怎么还生气了……陈兄明明都不怪她了呀？”
明晓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并未多言。
她太懂这般世家娇女心性。她们要的从不是一句公事公办的宽容，而是特殊的对待、温和的迁就、对等的在意。
可她懒得和这些生下来就有顶级资源的贵女过多牵扯，淡漠疏离，便是最好的分寸。
她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收拾厅堂，规整典籍物料，清点今日账目，自此百晓斋正式步入日常运营。”
顺子与一众伙计应声忙活，厅堂之内再度恢复井然有序的忙碌。
而自百晓斋开业讲学落幕之后，常州城内的风气，已然悄然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
如今正是以欧阳修为风向，大力排斥浮华险怪的“太学体”，倡导平实中正、经世致用的文风，天下学风骤然转向务实，而坐镇常州的知州范师道，本就是清正务实、重学爱民的良吏。
明晓这场轰动全城的务实讲学，百晓斋普惠寒门的治学理念，恰好恰逢其时、顺势乘风，彻底契合了当朝文教大势。
范师道本就有心整顿常州多年积弊的迂腐士风。
从前常州部分士子，固守旧学、空谈义理、堆砌辞藻，偏爱猎奇空谈、鄙夷实务民生，学风虚浮、闭塞守旧。以往州学屡次规劝，皆是积重难返，士子囿于圈层、固守偏见，难以扭转。
可百晓斋横空出世后，务实治学、落地破题、经世济民的新学风迅速席卷全城。
寒门学子争相效仿，摒弃死读注疏、空谈圣贤的陋习，开始关注民生、体察时务、打磨实学，世家子弟亦受风气浸染，不再一味追捧浮华文辞，愈发看重文章立意、家国格局。
范师道顺势借这股民间学风新风，正式整顿州学规制，修订讲学内容，黜退几名固守旧习、误导士子的迂腐学官，增设时务策论、民生实务课程，将“中正、务实、明理、致用”定为常州治学核心。
不过月余，常州士林风气焕然一新，虚浮尽去、淳朴自来，连州学授课质量、士子文章水准，都肉眼可见地精进。
除文教革新之外，范师道亦借着政通人和、民心归顺的大势，着手整治常州民生要务——江南漕运。
嘉常州地处大运河江南核心河段，是江南漕运、粮赋转运的咽喉要道，维系着京师半数粮食物资供给。但经年累月的河道淤积、无人疏浚，加之雨季积水滞留，导致常州河段河床抬高、水道狭窄，漕船通行滞涩，时常拥堵搁浅，既延误粮赋转运，又每逢汛期便积水成涝，淹及沿岸良田民居，是困扰常州数年的顽疾。
以往历任官吏或畏难不作为，或敷衍疏浚、治标不治本，导致漕运水患年年反复。
范师道借着学风革新、民心凝聚、士民同心的大好局势，上奏朝廷，详述常州漕运利弊、水患危害，文彦博本就大力整治漕运，范师道自然争取到专项疏浚经费，随即统筹常州下辖各县民力、运力，分段疏浚运河河床、拓宽主河道、清理淤泥杂草、加固沿岸堤坝。
他亲赴河堤督工，日夜巡查，杜绝官吏克扣、敷衍怠工，短短两月便彻底疏通常州全域运河河段。河道畅通、水流平缓，漕船往来无阻、转运迅捷，沿岸水患彻底根除，良田得以安居耕作，南北商贸流通愈发繁盛，常州民生、经济、漕运尽数回暖振兴。
官清、学正、民安、商兴，整座常州城，愈发繁华安稳、蒸蒸日上。
而乘着这股东风，明晓的百晓斋，更是日日兴盛、声名鹊起，彻底站稳了常州士林根基。
开业热度丝毫未减，每日天刚破晓，便有各地学子早早排队等候，或进店品读《晓报》、研习讲义，或落座用餐、观摩应试笺诀，或预约课程、请教学业。
晓食的科举套餐日日售罄，全新刊印的《晓报》期期供不应求，讲学课堂日日座无虚席。
明晓并未沉溺于一时的繁盛，反倒愈发清醒沉稳，日夜复盘优化、迭代升级，将百晓斋的治学体系打磨得愈发完善精细，构建出分层教学、逐级精进、覆盖全学段科举备考的完整培训体系。
她目光长远，绝不局限于当下常州解试的基础讲学，而是精准锚定大宋科举全链路，分层布局、全面覆盖。
首要重点，便是冲刺明年的省试、殿试。
她深知明年京城大考群英荟萃、天下争锋，常州一众赴京士子大多囿于江南一隅，不熟悉京城考情、殿试规制、朝堂风向、考官偏好。
为此，她专门打磨省试殿试高阶精讲班，由自己亲自主讲，结合当年开封府解试实战经验、范师道等顶层考官文风偏好、欧阳修新定贡举文风标准，拆解省试策论难点、殿试君臣对答思路、朝堂时政考点，专门服务一众即将赴京赶考的常州精英士子。
其次，她复刻汴京成熟应试体系，参照之前的经验，同样在百晓斋内搭建常州首个标准化模拟考场。
参照省试考场规制布置，单人单座、间距规整、帘幕隔离、限时闭卷、统一发卷、统一收卷。严格复刻考场纪律、时间规制、阅卷标准，让学子提前适应高压考场氛围，克服临场慌乱、时间把控失当、卷面杂乱等通病。
百晓斋聘请的苏老负责阅卷点评、错题归档、短板统计，明晓负责复盘精讲、技巧修正、心态疏导，每三日组织一次模拟考，每月开展一次全科大复盘，让学子在一次次实战演练中查漏补缺、稳步精进。
除此之外，她眼光下沉、布局长远，提前为下一届常州解试铺路蓄力，开设零基础筑基特训班。
专门面向刚入儒学、基础薄弱、无名师指点的寒门少年，从经义基础、破题入门、卷面规范、短句构架一点一滴打磨，弥补寒门学子资源匮乏、起步落后的短板，完整覆盖“零基础筑基、进阶提升、高阶冲刺、京考特训”的全流程备考体系。